一月六日,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野中裕司从老家回到了神户。
他在老家的这几天,每天都在给妹妹的手机发消息。每一条都像石子投进深井,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他的母亲问他「玲香那边有消息吗」,他说「有,她说新年过后就回来」。
他撒了谎。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回到神户后,他直接开车去了妹妹的公寓。
门锁著。他敲门没有人应。
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也没有声音。
鞋柜上那排鞋子还在。
运动鞋、小皮鞋、足球鞋、粉色的雨靴、蓝色的小拖鞋。
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野中裕司有了不安的预感。
他立即开车去了孩子们的学校。
今天是开学日,校门口站著几个老师,手里拿著签到表,正在跟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打招呼,特殊时期,不仅老师们守在门口,还站了两个警察和两个PTA(学生家长自治组织)的家长。
「今天四个孩子都没有来上学,也没有请假。我们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校方奇怪地说到:「我以为您是来帮他们请假的,野中先生。」
「他们没有请假?一天都没有?」
「一天都没有。从新年假期前最后一天开始,就没有来。我们以为玲香女士带孩子们回老家过年了。」老师随口说道:「现在案件搞得这么大,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这不可能!
野中裕司在心中吼道,妹妹最注重孩子的教育,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小孩上学而且不请假的,要知道她当初可是费了不少劲找了餐厅的熟客才给几个孩子弄到了入学名额!
他又立即赶去了餐厅!
「花冠」的卷帘门关著。门口贴著一张纸「临时休业」。
他拨了合伙人的电话。
「现在这个情况,还怎么开店啊,索性休业一段时间吧!」合伙人在电话里面说道:「铃香那边?没有消息啊,谁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野中裕司立即转头开车去了神户市警察局。
「我要报案。我妹妹野中玲香和她的四个孩子,失踪了。从年前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今天是开学日,学校说她四个孩子都没有请假!」
「失踪案?」窗口后面的警员看著他:「野中铃香?你年前为什么没有报案?」
「我年前报过案的!」
「野中先生,系统里没有您的报案记录。」
野中裕司的手指在柜上攥紧了,一脸不可思议:「没有记录?你是认真的么?我亲手从你们警察手里接过了案件编号。那张纸我还留著!你们这群税金小偷!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庶务警员的脸色白了一些,站起来说「您稍等」,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几分钟后,一个穿制服的警部补走了出来,把野中裕司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他看了野中裕司递过来的那张纸条,那张纸的边角已经皱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案件编号还看得清。
「野中先生,非常抱歉。这个案件编号在我们的系统里存在,但没有被录入到失踪人员资料库。年前的时候,负责录入的文职警员可能……疏忽了。我们马上处理。」
野中裕司看著那个警部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歉意,有紧张,有「这件事我们确实做错了」的承认,但没有野中裕司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妹妹和四个孩子的消息,不是道歉!
警部补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听完了野中裕司的描述之后走出会议室去打了一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了一句话:「野中先生。您妹妹的体貌特征,能不能请您再说一遍?」
年龄三十九岁,身高不到一米六,体型偏瘦,离异,独自带著四个孩子住在长田区的公寓里。警部补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您妹妹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身体特征?比如说……头发……胎记?」
兵库县警察本部的大会议室里。
池松俊亮站在白板前面,双眼布满了血丝。
整整四天!
亳无任何消息!
他和整个关西都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时,终于有警察推门进来,急切地说道:「本部长,神户市警那边来消息了。有人报了一起失踪案。年前就报了,但系统里没有录入,今天家属又来报,才发现之前的记录被漏掉了。」
现场顿时一片惊呼,池松俊亮立即转过身来:「失踪的是谁?」
「野中玲香,三十九岁,离异,独自带著四个孩子住在长田区。年前开始失联,电话打不通,家门锁著,没有回去过年。今天开学,四个孩子都没有去学校。家属说这绝对不可能。」
「体貌特征呢?」
「身高一米五八,体型偏瘦。」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鉴识课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科学搜查研究所所长放下了手中的笔,刑事课长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人呢???!!!」现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哥哥叫野中裕司。已经请他来本部了!」
野中裕司坐在兵库县警察本部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杯没有动过的茶。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采样的棉签。他在野中裕司的口腔内侧刮了几下,把棉签放进试管,贴上标签,走出了房间。
这是DNA取样,兄妹之间的DNA可以做比对。
随后,是一大群西装大队抵达,为首者正是池松本部长。
「野中先生,我是兵库县警察本部长池松。有件事要跟您说。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野中裕司看著他的嘴。
他的嘴在动,在发出声音,那些声音组成了句子。
「DNA」,「比对」,「凶杀案」,「遗体」,「不幸」。
他听到了每一个词,每一个词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的胸口上。
「妹妹……能让我看一看么?」
太平间在地下室。走廊很长,日光灯很白,白到刺眼。
野中裕司走在池松的身后,身后还跟著刑事部长、鉴识课长、神户市警察局的警部补,以及几个他不知道头衔的人。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著,像某种古老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葬礼进行曲。
鉴识课的职员拉开了冰柜的门。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著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空洞的气味。白色的布单盖著遗体的上半身,布单的边缘压在金属面的凹槽里。野中裕司站在冰柜前面,看著那张布单。他伸出手,手指触到了布单的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布单掀开了。
是妹妹。
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紧闭著,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比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瘦了很多。但那是她的脸。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左耳垂上那颗小时候打耳洞时留下的疤痕。
是野中玲香。
野中裕司的手还握著布单的边缘,手指在布单的纤维上攥紧了,布单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把布单盖了回去。
「是玲香。」他的声音沙哑,艰难地问道,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确实是是玲香。但是,孩子们呢?四个孩子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野中裕司的眼角有泪水划过,他强忍著悲痛,又问了一遍,见没人回答,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而当众人出来的时候,现场的所有警察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激动的低吼和欢呼声。
有了!
案件取得了重大突破!
死者的身份,找到了!!!
当天上午,兵库县警察本部的会议室里,灯全亮著。
池松坐在长桌的主位,刑事部长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新的字一「野中玲香,三十九岁,长田区公寓,四个孩子下落不明」。
「身份已经确认!」
「立即围绕野中铃香的所有人际关系和所有金钱往来!查!给我狠狠地查!!!」
「嗨!!!」
「把长田区公寓周边所有的监控调出来。从野中玲香失联前一周开始,到现在。每一帧都不要漏。」池松的声音比前几天大了很多,大到大楼外面的人都能听到。
「调查她的所有帐户!把所有金钱往来外部核实一遍!」
「是!!!」
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著。
四个小时后,果然有了发现!
监控画面在屏幕上快速滚动,从一月一日倒著往前推。
十二月三十一日,十二月三十日,十二月二十九日。
画面里的人和车在倒著走,像一部正在回放的电影。
停!
下午。
野中玲香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画面里,车牌号是东京的。
监控内一个人从驾驶座走下来,穿著深色的羽绒服,戴著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公寓楼的入口处,按了门铃。
画面不够清晰,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体型、走路的姿态、按门铃的方式,都不是普通人。技术人员把画面放大了,再放大了。
模糊的像素被拉伸成一个个方形的色块,色块的边缘在屏幕上闪烁著,像某种正在被解码的密码,众人站在屏幕前,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睛从那片马赛克一样模糊的画面中,辨认出了一个人的轮廓。「源田壮亮!西武狮的游击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被点燃了,缓慢的、从会议室的一端向另一端蔓延的、像导火索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一样的、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
燃起来了!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有人把笔记本摔在了桌上。
「野中玲香的银行记录呢?调出来。」池松本部长已经想起了最近的新闻。
另一组技术人员调出了野中玲香名下的所有银行帐户。
「取钱了!她取钱了!」
银行记录显示,正是这一日,野中铃香先后取款转帐接近一亿日元!
会议室里的导火索引到了尽头,爆炸了。
这笔钱,正是源田壮亮要支付卫藤美彩的钱!
「就他,凶手就他了!」
「去东京都抓人!抓人!!!!」
「谁说我们关西没有上杉破不了案的?给我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