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期，神户。
欧力士野牛的主场一一神户综合运动公园棒球场一一在休赛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看上空无一人，草坪上积著一层薄薄的霜，记分牌的黑屏上倒映著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球场周边的商业街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著「恭贺新年」的红色纸条，在寒风中微微卷起边角。
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几辆长期停放的废弃轻型自动车，轮胎瘪著，车身落满鸟粪。这个区域在赛季时是神户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但在正月里，它像一座被人遗忘了的小城。
日本有两个棒球法人团体，分别是「中央联盟」和「太平洋联盟」，其中欧力士野牛属于太平洋联盟，日本棒球联赛在新年假期不营业，球队也不训练，因此这个时候此处没有什么人。
日本也是东亚三国之中唯一一个彻底废除了农历新年，改用公历新年的，而日本的新年假期也比较短，一般是1月1日到1月5日放五天。
早上七点多，天刚亮透。
有一家四口人从球场旁边的住宅区走出来，父亲穿著深蓝色的羽绒服，母亲围著一条红色围巾，两个孩子走在前面一一男孩大概七八岁，穿著阪神虎队的球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背心，女孩更小一些，五六岁，扎著两个小辫子，手里攥著一个面包，一边走一边啃。
他们是棒球迷，虽然欧力士野牛是主队，但父亲是阪神虎的铁杆粉丝，趁著新年假期带家人来神户旅游，住在球场附近的酒店。今天早上的计划是去海边看看，沿著球场外围的小路走。
男孩跑在最前面，跑过了路口的信号灯，跑过了那排关著门的店铺，跑到了球场西侧的一条僻静小巷口「爸爸爸爸，看我看我！」小男孩手里拿著一个万代的玩具：「觉醒吧，欧布原神！」
「欧布咖喱棒！」
说完，男孩狠狠地甩了一下玩具的滚轮。
熟悉的家乡の小曲响起，男孩大吼道：「这才是真正的哇达西！」
「欧布原神！天动万象！」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妹妹也跟著喊。
「哼~总会有地上的生灵，敢于直面雷霆的威光！此剑一出，便是无想！」男孩挥舞著手中的欧布咖喱棒：「一刀两断，如意神剑！我…………」
就在这个时候，男孩停下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躺在巷口的路面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像被遗弃的人体模型一样的轮廓。他歪著头看了几秒，然后朝那个方向迈了两步。
「爸爸，那里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父亲没有在意，他笑嗬嗬地跟著儿子一起中二：「菲比啾比？菲比啾比？」「爸爸，那边有个人偶耶！」儿子放下了手中的欧布圣剑，用剑尖指著附近的一处地方。
「啾比？」父亲还在中二，加快脚步走上来，顺著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人偶」一一那种服装店橱窗里用来展示衣服的模特，被人丢弃在路边。他走近了几步，晨光刚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东西的表面上。
TMD，日本的治安和卫生越来越差了，收我们这么多的税！结果垃圾也没人清理！
父亲抱怨了两句，他的脚步停住了。
等等。
好像有什么不对？
那好像……不是人偶。
人偶的皮肤不会有那样青灰色的、带著蜡质光泽的质感，人偶的断面不会有那样深红色的、在低温中半凝固的、像果冻一样的组织。
人偶不会在腰部的位置被整齐地分割成上下两截。
那不是人偶。
那是……那是………
父亲几乎是瞬间就立即伸手，挡住了儿子和女儿的视线，女儿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五六岁的她还在使劲地「咕咕嘎嘎」，儿子却感觉到了父亲的手正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从父亲的嘴里面突出了间断的惊呼声，他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凉太，不要……看……」父亲的双手正在剧烈地抖动著，于此同时抖动的还有他的声音：「里帆，后退，带著孩子们，后退？」
「纳尼？」妻子愣了愣，随后她的脸色也开始苍白，几乎就像是护著小鸡的老母鸡，立即抱著儿子和女儿后退。
丈夫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拨号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按对了。
110。
「喂这里是……神户市……综合运动公园……西侧的小路……有……有一具尸体。被切开的。拦腰切开的。」
「是的，我确认，没有撒谎，我亲眼看到的！」
「不是人偶，至少……看起来不像，不是道具！」
「无论如何，请过来看一看吧！」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的回答断断续续的。
母亲已经把两个孩子拉到了身后，用身体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女儿还在问「妈妈？怎么了？」，男孩却没有问，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神户市警察局的报警中心在早上七点多接到了这通电话。
女性接线员在记录本上写下了「综合运动公园，疑似遗体，拦腰切断」，她翻了个白眼。
如果这是真的，我希望这是假的，如果这是假的，那我希望这是真的。
不要再给我们非常忙碌的国民公仆增加工作负担了！
每年新年都有一大堆人打电话来说发现尸体。
你发现个der！
大部分所谓的「发现尸体」，是醉酒者躺在路边，是被人丢弃的废弃人偶，是清晨的雾气在路灯下造成的视觉错觉。
她把这通电话归类为「需确认」，派出了最近的巡逻车。
巡逻车上的两个警员在接到指令后互相看了一眼。
新年假期的早上，冻得要死，跑去看一个人偶或者流浪汉？
年长的警员叹了口气，年轻的警员没有说话，拧动了车钥匙。
关西和关东不同，关西人更加热情，也更缠人，好灌酒，新年假期又是各种新年会忘年会公司聚餐的高发期，关西上司就喜欢灌下属的酒顺便把自己也灌醉，然后醉醺醺地一起倒在路边。
日本有个著名的新闻说是1996年，泡沫经济彻底崩溃后，大阪西城区挤满了各种流浪汉挤在路边纸箱里面冻得瑟瑟发抖，然后画风一转，说即使如此，依然有一大堆醉汉醉倒在路边距离他们不远处。这个因果关系曾经让人摸不著头脑，一部分人冻得不行，一部分人醉倒在路边，这不是一回事么？后面才知道日本的意思是，这部分醉倒在路边的是生活有保障的正社员，而距离他们不远处则是衣食无著落的流浪汉，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变体版本。
日本人的幽默，很难懂吧？
巡逻车到达现场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几个晨练的老人。
他们站在远处，伸长脖子，没有人敢靠近。年轻的警员先下车，拨开人群走过去。
年长的警员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对讲机，正准备跟中心说「确认是误报」。
然后两个警察看到了那个东西。
站在前面的年轻警员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年长的警员从他身后绕过去，走了两步，也停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两个警察几乎一起发出了间断的惊呼之声。
不是人偶。
那是一具女性尸体，从腰部被齐刷刷地切断成上下两半。
上半身仰面朝上，双臂微微张开，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下半身在距离上半身大约一米的位置，双腿并拢，脚尖朝下，像是一个正在站立的人被从中间截断后，下半身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势。
上半身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浅口皮鞋，鞋面没有灰尘，鞋底没有泥土，衣服很整洁，没有破损，没有被撕扯的痕迹。羊绒衫的下摆被整齐地切断，切面和腰部的断面平行，像是一件衣服被用剪刀从中间剪开。
「哼~哼~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终于确定，这真的是一具尸体！
「遗体，遗体确认！本部，这里是……遗体确认！重复一遍，遗体确认！」
年长的警员几乎抓不住对讲机，在他手里滑来滑去，差点掉在地上。
「确认是遗体。女性。死因……死因……切断，不对，是……遗体被切断，本部，请县本部立刻派鉴识课来。不要派巡逻车了。直接派课长来！请求支援，我们需要支援！！！」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一些？」神户市警察局那边很奇怪：「到底是怎么了？」「发现遗体，一具女性尸体，被拦腰斩断！」
「什么？？？」神户警察本部被震动了。
消息从神户市警察局的报警中心传到鉴识课，从鉴识课传到刑事部，从刑事部传到兵库本部长办公室，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每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沉默和疑惑。
然后问同一句话：「你再说一遍，怎么切的？确定是尸体不是人偶？怎么会？」
对方再说一遍。
然后沉默。
兵库县警察本部长池松俊亮此时还正在有马温泉里面度假呢。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即发出了命令。
「召回所有正在休假的人员。全部！」
「向大阪府请求支援！」
「派出目前的所有警力！」
「立即封锁现场，召开全城搜查！尝试确认死者身份！」
「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摄像头，从新年假期前五天开始，到现在。不要漏掉一帧！」
「以该尸体为中心，周围三公里之内，展开全面排查！」
池松部长放下电话，他在手机邮箱里看了一眼现场警察发回的图片，咽了一口口水。
出事了！
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