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自然是有要紧事要去办。”孟文观作揖见礼。
孟家太太冷哼:“家里都快闹成一锅粥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往外跑。”
“如今我也是戚大人身边的主簿,虽不是什么要职,但每日都得料理公务,这是戚大人赏识,我还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成?”
孟文观就算再孝顺,这会儿面对亲娘的无理取闹都有点嫌烦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
都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了。
母亲怎能还像管小孩似的管着自己?
大约是看出儿子不快,孟家太太缓和了语气:“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想啊……府里事情也多,我这不是交代了你要好好盯紧你媳妇的么。”
“放心,我安排了人过去的,是娘给的管事婆子,为人老练,很是周到。”
“这样便好……”
孟家太太又叮嘱道,“府里多少祖产田庄铺面可不能都交到你媳妇手里,你们俩又不是一条心……”
话还没说完,孟文观就打断她:“就算交到她手里又如何?那些都是孟家的东西,她一个嫁进来的媳妇还能强占了不成?她管家,我问她拿银子,她敢不给么?也就是现在祖母管得严,祖母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过几时?”
饶是孟家太太都被儿子这么直白残酷的话惊到了。
孟文观长腿一迈,从母亲身边经过:“有我在呢,娘还不放心么,任她个小蹄子任性发作好了,忙的这一切还不是在我孟家门内。”
回到高书宁的院中,他照旧睡在偏房。
他身边一直跟着的长随贵儿悄悄来到高书宁的房门外。
轻敲了敲门。
很快一丫鬟开门,瞧见是他:“进来吧,奶奶等着你回话呢。”
贵儿忙点头哈腰。
进了门,跪在屏风外头。
屋内点着几盏灯,柔柔灯光落下,穿透了那大一片刺绣而成的屏风,隐隐约约透出后头坐着的女人身形。
高书宁微微抬手。
丫鬟立马奉上了热茶和果子,一直送到贵儿手边。
“奶奶赏你的,吃了回话吧。”
贵儿感激不尽,忙不迭地又是磕头几下,这才接过来吃了。
几样暖物下肚,贵儿的舌头都捋直了不少,将今日种种都倒给了高书宁。
“京城贵女,两男相争,这戏码可比戏文里唱得还要有趣。”她缓缓颔首,“呵呵……”
“奶奶可要去寻那娘子?”
“我去寻她做什么,她是京城贵女,又得戚大人照拂住在官邸厢房,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为难她作甚?”
高书宁冷笑连连,“行了,你做得好,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不会告发你偷取物件盗卖的事儿,往后手脚干净些,别再被抓住了,别的主子可没有我这样好说话。”
贵儿顿时冷汗津津:“多谢大奶奶恩德。”
等人退下,丫鬟掌灯来道:“奶奶,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
“歇不了呢。”高书宁翻着手边的账簿,“这几天都忙得紧,等忙完了再歇吧,你去沏杯浓浓的茶来。”
丫鬟心疼:“再怎么忙,您也该当心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我心里有数。”
丫鬟忍不住又问:“奶奶方才为何……不去问那外头的娘子?她勾搭咱们姑爷,不是什么好人呢。”
高书宁嗤笑:“也就是我,小门小户的商户女,见识浅学问少,能被孟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住,人家是京城高门嫡女,什么样的名门世家没见过,能被他迷住心窍?”
“况且你没听说么,她的孩子就是在屏州丢的,她无法割舍才要留下来继续寻个水落石出的,这种情形下,任凭哪个有心的母亲都不会做出与旁人苟且这样的事。”
“她还能跟在公主殿下身边,想必有过人之处。”
高书宁顿了顿,“你细想想,孟文观这人除了一副皮囊,哪里值得人家为他流连忘返,还勾搭?切——不是我瞧不上他,八成是他自己上赶着给人家当牛做马。”
不得不说,她这回猜得很准。
“男人既然犯了色心,哪怕婆娘再厉害也拦不住,我也犯不着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既然夫妻情分已经淡漠到这地步,那她就只能放弃人,去寻更稳妥的靠山。
孟文观不值得托付终身。
孟家也不是长久的栖身之所。
但……那些祖产田庄铺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她前前后后垫进去那么多银钱,怎么可能不求回报?
接下来的几天,高书宁忙得脚不沾地,频频去婆母或是老太太处请安汇报。
期间倒是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庄子上来人说今年账面上的银钱短少了七百两。
这些银钱都是要送给叔伯子侄们的份例银子。
大家族就是这样,祖产出息滋养子孙后代,得了能耐的长房拿的最多,同样的也要在逢年过节或是查账统收的时候,将一部分银子拿出来作为份例,分给同宗的亲戚。
外人管这叫打秋风。
但大家族内部来看,这不过是一荣俱荣的表现。
这银钱是孟家太太支取,花销到别处去了,眼下哪有银子补上。
心知不妙的孟家太太赶紧叮嘱儿媳,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到了高书宁处。
她打算装个一问三不知。
为表清白,她干脆连同对牌钥匙都给了儿媳。
并当着众管事的面,她歪在榻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道:“如今府里是大奶奶管事了,你们跟大奶奶说便是,咳咳。”
高书宁可太了解婆母的算计了。
她唇畔划过一抹冷意,也不拒绝也不闹腾,顺势接了下来。
那几百两的亏空也是她出手补上的。
孟家太太得知这事儿摆平了,还松了口气,颇为得意:“这儿媳别的不行,就是钱多,人还傻。”
终于,孟家一干宗族耆老抵达屏州。
为表重视,孟老爷亲自迎出城门。
府内,孟家太太早就张罗起来,明面上忙得奔走热切,其实事情早就被高书宁做完了,她不过是来做做样子。
这一次来的,还有跟老太太同辈的叔伯妯娌。
一番温情感动的叙旧后,这些长辈住下了。
为首的太伯父年纪虽大,但人很精神,当即表态说:“明日便开了祠堂,大家一块把这事儿办了,先祭祖再理账,两厢便宜。”
老太太连连点头:“好,就依着你的意思来。”
太伯父叫来孟文观,越看越满意:“你如今出息了,也成家了,往后好好的,要给咱们孟家门楣添光才是。”
孟文观无一不从。
他们又对着高书宁夸了夸。
高书宁温柔笑着,也不吭声。
这样内敛温婉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这些长辈们。
谁不喜欢乖顺听话的媳妇呢。
一夜好眠,翌日一早,吉时已到。
一家子沐浴焚香着正服,按照长幼齿序到了祠堂,一年之中孟家最要紧的活动就此开始。
祭祖流程繁琐,半天下来就累得孟文观面色发白。
倒是高书宁居然半声不响,依旧规矩。
这些落在长辈们眼里,又默默地得了个夸赞。
用罢了午饭,略休整歇息一会儿,便开始对账分钱了。
丫鬟们托着圆案,那上头摆着一堆堆的账簿。
丫鬟走后便是小厮。
又是一箩筐一箩筐抬上来的银钱。
足足堆满了大半个厅堂。
每每瞧见这一幕,孟家太太都心热如火。
但转念想起自己那些账上的亏空,她又有些不安。
所有物什齐备,老太太出面与太伯父一道开始对账整理。
一页页账簿翻过去,时而议论,时而提问。
孟家太太忍不住狂灌水。
只盼着这一场对账能快些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