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儿夫人停下脚步,眺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单薄和寂寥。
之前所有的算计、笑容和犀利,似乎在这一刻都被那远方的风景稀释了,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深沉的疲惫与向往。
阿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思绪翻腾。
这个女人,太复杂了。她可以是柔弱无助的囚鸟,可以是工于心计的谋士,可以是对自由充满渴望的逃亡者…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她提到大启女帝时的自然反应,究竟是演技高超,还是真的与此无关?
“你提及大启女帝,”怜儿夫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依旧望着远方,没有回头,“你是在寻她吗?”
阿秋心中警铃微作,知道这次不是打哈哈就能糊弄过去的,于是道;“我只是有些敬仰她。之前就听小桃说你是大启人,所以随口问了一下。”
“敬仰她?你敬仰她什么?你也是大启的人?”
“敬仰她几百年来将大启治理地仅仅有条,繁荣富强,敬仰她不惧生死,守护人族疆土。”
“是啊…守护。”怜儿夫人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飘忽,“很沉重的两个字。为了这两个字,可以牺牲很多,包括自己。”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阿秋,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走吧,该回去了。”怜儿夫人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几分往日那种柔顺的神情,“在外面待得太久,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刚刚获得的自由,可不能这么快就浪费掉。”
她转身沿着来路返回,步伐不再像出来时那般轻快,反而带着一种符合她“人设”的温婉和迟缓。
阿秋跟在她身后,低头默默沉思,守护…吗?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一种新的平静。
永劫果然信守承诺,撤走了院子内部的监视,只留下几个护卫守在院门口。
怜儿夫人大多数时间依旧待在院子里,看书,抚琴,或者侍弄那些花草,恢复了那副恬静柔美的模样,仿佛那日那个精明算计、言辞犀利的女子只是阿秋的幻觉。
但阿秋知道,那并非幻觉。
阿秋利用怜儿夫人争取来的这之不易的“隐私”,终于可以放心地进入自己的空间。
她在空间里仔细检查了自身的状况,确认怜儿夫人的治愈术法确实精湛,没有留下任何暗伤。
最起码她已经可以确认,怜儿夫人是一位高阶贵女,且没有被蚀心种控制的高阶贵女了。
但她仍需要尽快确定怜儿夫人的真实身份。
夜深人静时,阿秋悄无声息地潜出了自己的房间,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那位看似已经入睡的怜儿夫人。
她决定夜探怜儿夫人的卧室。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尽管院内监视已撤,但怜儿夫人本身深浅不知,永劫是否还留有其他后手也未可知。但阿秋别无选择,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阿秋屏住呼吸,将精神力凝聚于耳部,仔细倾听。
只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显示里面的人似乎睡得正沉。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一道极其细微的能量,探入窗缝,试图拨开里面的插销。她的动作轻缓到了极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插销即将被拨开的瞬间——
“吱呀。”
一声轻微的响动,并非来自窗户,而是来自……院内。
阿秋浑身一僵,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将自己紧紧贴在墙壁的阴影里,心跳如鼓。
她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从怜儿夫人卧室的另一个方向闪出,几个起落,便敏捷地翻过了院墙,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那个背影……是怜儿夫人!
她根本没睡!或者说,她刚刚出去,或者正要回来?
阿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立刻放弃了探查卧室的计划,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相比于探查一个空房间,跟踪活生生的目标,显然能获得更多信息。
怜儿夫人的身手远比阿秋想象的要矫健。她对营地的巡逻路线和哨卡分布似乎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安全的路径。
她如同一道青烟,在营地的阴影中快速穿行,目标明确地向着营地的某个偏僻角落而去。
阿秋全力潜行,好几次用灵力来补充体力才勉强跟上,不至于被甩掉。她心中骇然,这位怜儿夫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被掳来的人族女子!
最终,怜儿夫人在一处废弃的、堆满破损武器和矿石的仓库附近停了下来。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闪身进入了仓库。
阿秋不敢靠得太近,她选择了一个相对较远,但视野尚可的制高点,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仓库里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但阿秋凭借过人的目力,隐约看到怜儿夫人进入后,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地面微微震动,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入口。
她下去了。
阿秋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个入口再次无声无息地打开,怜儿夫人的身影闪现出来。她迅速恢复了机关,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自始至终,阿秋都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出现。怜儿夫人深夜来此,是为了见什么人?还是为了取放什么东西?那个地下入口,又通往何处?
疑云如同浓雾,在阿秋心中层层弥漫开来。
她等到怜儿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又耐心等待了许久,确认再无异常后,才悄然离开,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冰冷的床铺上,阿秋毫无睡意。
怜儿夫人的身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她伪装柔弱,算计永劫,争取自由,深夜密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极不简单的背景和目的。
她想起白日里怜儿夫人关于“守护”的那番话。如果她真的是大启女帝,那么她的“守护”,是否意味着她在这敌营深处,也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谋划?那个地下入口,是否与她的谋划有关?
但如果她不是…一个拥有如此心机和能力的人族女子,潜伏在荒兽统帅身边,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对人族,是福是祸?
阿秋感到一阵头痛。她发现,自己卷入的,似乎远不止是寻找女帝那么简单。这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而她和怜儿夫人,都是网中的棋子,或许…也是试图挣脱棋盘,成为执棋者的人。
阿秋走出房门时,看到怜儿夫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悠闲地品着花茶,神情恬淡安宁,仿佛昨夜那个夜行如飞的女影卫,只是阿秋的一场梦。
看到阿秋,她甚至还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阿秋。昨晚睡得可好?”
阿秋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心中寒意更盛。
“托夫人的福,尚可。”她垂下眼睑,恭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