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非得杀?
翌日,睡得迷迷糊糊钱三两刚用冷水抹了把脸,才想起来昨晚上和刘义的交谈,当即便著急忙慌地套上衣服,直奔刘义所在的主帐。
可谁知还没等进帐,就听得老孙的大嗓门嚷嚷个不停「我老孙是服了,还是大哥有见识,这杜家老二死的是真惨!怪道大哥怎么也不肯带兄弟们打下京城!」
守在帐前的两个亲卫早就被打了招呼,见了钱三两匆匆赶来,纷纷拱手行礼,其中一个还主动撩开了帘门:「钱三哥,将军吩咐过了,您要是过来了,直接进去!」
钱三两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虽然论资历,他也是军中老人,只是一直没建什么功勋,更没什么威望,也不摆架子,便同那些普通的兵丁没什么差别。像今日这般,为刘义守帐的亲卫对他如此客气,还是第一次,让他颇有些不习惯。
待进了帐中,老孙正坐在席上,拍著大腿道:「可是真论起来,那杜家老二乃是实力不济,一个先天的尊者罢了,大哥你可是筑基期的修士!咱们军中,更有上百个已经引气入体的修士了!还真怕了那黄毛小儿不成!?」
「不是怕,乃是时机不到————哦,三两来了?来,坐,一块吃朝食!」
刘义正同老孙解释了一句,就看到了钱三两的身影,忙招呼他入席,自己也端起一碗尚还冒著热气的米粥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方将碗一放,才砸吧著嘴,接著道:「老
孙,你呀,还是没想透!」
刘义摆摆手,拿起个粗面饼子掰开,夹了块咸菜,又将肉酱抹进去,递给老孙。
「这山珍海味吃两日尝尝味儿就是,天天吃,那是真吃不习惯,还是刘婶子这口肉酱对味儿,喏,知道你也好这一口,赶早就著急忙慌的过来,想必也没来得及吃朝食罢?」
「多谢大哥————」
老孙面露感激地接过抹了肉酱的粗面饼子,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香气引得他一阵恍惚,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大哥,孙二哥,早,早啊————」
钱三两小心地挨著下首坐了,冲两人打了招呼,接著,就有亲兵也给他端来了粥和饼子。
老孙听见「孙二哥」这个叫法,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眼钱三两,方想了起来。
「钱————钱三两?你————」
刘义笑呵呵地解释:「我让他跟在我身边,当我贴身的亲卫,这孩子老实,又是打从最早跟著的咱们的,我放心。」
钱三两闻言,挺了挺胸,与有荣焉地冲老孙咧嘴一笑。
老孙神色复杂地看著钱三两,随口附和道:「哦,是,是,从前的老人,最是忠心不错。」
附和完,他又看向刘义,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钱三两则是完全听不懂两人之间的机锋,只捧著碗喝粥,倒是耳朵竖得老高。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却没想到,刘义在又给自己如法炮制地弄了块粗面饼子后,主动开口道:「那小皇帝半分修为都没有,他身边那些人,修为再高,也才引气入体,而且流传出来的,也才三五个修士,真动起手来,都未必是你老孙的对手,何况我和安先生两个筑基的修士?」
老孙闻言,脸色稍霁,算是找回了几分自在,但仍是嘀咕道:「那咱们还等啥?」
刘义咬了口饼子,嚼了几下咽下,才缓缓道:「老孙啊,我且问你,杜家怎么完蛋的?真是因为打不过那小皇帝手下的人?
「就算杜家老二死了,杜家老大和老三可还在呢!那杜家老三,听说也引气入体了,手底下更是收拢了两个从西边来的不知深浅的修士,就算不是筑基期,总也是炼气大成了,安会怕了那小皇帝?」
「杜家————」
老孙眉头拧成了疙瘩。
杜家军是北边占了一片地盘、守著江的起义军,领头的三兄弟姓杜,便叫作杜家军。
杜家军从前是做漕运起家的,杜家老大原还是漕帮的帮主。
后来南楚国大乱,三兄弟便趁势起了兵,仗著漕帮上下的兄弟,攻下了好大一块地方,是除了刘义以外,最大的起义军势力。
「杜家具体————我老孙还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内江,然后让人里应外合了————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刘义就著热粥咽下了一口饼,才道:「杜家当初立起来时,靠的是漕帮上下的人,是以将漕帮上下大小头目,都封了遍,光是什么天王、地王的,就封了八十多个!
「待到杀了些权贵,占了些地盘,更是不得了,分财物、抢女人,就没停过!
「上面领头的那些天王、地王都这样,手底下的人自然有样学样,谁还管那些跟著他们、指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的穷苦百姓?
「等抢来的钱财挥霍光了,为了继续维持奢靡,他们占下的地盘,税比官府时候收得还狠!
「这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就暗中给那小皇帝的人通风报信,至于杜家请来的那几个修士,也早就见势不妙,拿了好处跑路了!
「所以啊,老孙,杜家不是败给了小皇帝的兵,是败给了自己人,败给了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民怨呐!」
说到这里,他不由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老孙啊,咱们现在看起来兵强马壮的,可咱们自己里头,就没点乱七八糟的心思?
没点急著想捞好处、过官瘾的人?要是现在一股脑冲进京城,屁股还没坐热,光是分赃————不,分功、分地盘、分官职,就能让咱们自己先乱起来!
「老孙啊老孙,你说说,咱们当初带著兄弟们打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金银财宝?还是为了高官厚禄?总不能是为了当当初那些咱们最痛恨的「官老爷们」罢?」
老孙听得脸色变幻不定,口中不自觉地停下了咀嚼。
钱三两也跟著放下了碗。
哦,他压根儿就没太听懂,只是单纯觉著这气氛以及好像不太适合发出喝粥的声音。
「那————那大哥,咱们就这么一直等著?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练兵种地?」
老孙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话里话外,依旧带著不甘。
「不是等,是立」。
刘义重新拿起饼子,一边大口大口地吃著,一边说道:「咱们得先在咱们手上这块地,立出一个样子来,让跟著咱们的百姓,真真切切觉得日子有奔头,比别处好,也让军
中的兄弟们,不光是为了抢钱抢粮打仗,而是为了更好的日子去打!
「人心稳了,根基牢了,咱们再去打京城,就不是去抢那把破椅子,是去把压在所有穷苦人头上的那些官老爷们,给它杀了!把那些逼得人活不下去的老规矩,给它废了!
「老孙,你说,是急吼吼冲进去,然后像杜家一样稀里糊涂被人赶出来甚至砍了头好,还是咱们稳扎稳打,先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得铁桶一样,让天下人都看著眼红,然后带著这股堂堂正正的「势」,一路平推过去好?」
老孙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大哥!是我老孙眼皮子浅了!光想著快点打进京城享福————都忘了咱们当初是为什么拎著脑袋出来的了!」
语毕,他方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然后一抹嘴,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哥,你说咋办就咋办!若说旁的不行,但练兵,自有我老孙盯著!」
刘义笑了:「具体的章程,我和安先生还在商议。
「不过老孙啊,这练兵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可大哥这里还有个更要紧,也更重要的事,旁人我信不过,就得非你不可才行,你可愿意帮大哥一把?」
老孙顿时一瞪眼,拍著胸脯,大声道:「大哥你这是哪里的话!自打我老孙跟了大哥以后,我这条命都是大哥手上的,哪里还谈帮不帮的!大哥可莫要折煞我!」
刘义也站起身,笑著拍了拍老孙的肩膀,道:「哈哈,老孙啊老孙,看来这数月的富贵没把你眼睛给迷了,还是当初跟著我的那个老孙!」
这话说的老孙脸上笑容一僵,但旋即他又信誓旦旦道:「我老孙除了会打仗,别的都不行,也不大懂,要说变,那是不大可能变的,顶多就是看不懂大哥的用意,大哥只管说让老孙做什么,老孙去做就是了,保管让大哥满意!」
「哈哈哈哈,好!」
刘义先是哈哈大笑了一阵,接著忽然面色一肃,问道:「那大哥要是让你去杀当初的自家兄弟呢?」
老孙被刘义这话吓了一跳:「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孙啊,你没被富贵迷花了眼,可咱们那些兄弟们,不少都被迷花了眼了啊!」
刘义深吸一口气,面带痛苦地闭了闭眼,道:「若是让旁人下手,我怕兄弟们不服气,我亲自动手,又看顾不过来————
「老孙啊,你说这人,咋就能变得这么快?才吃饱了没几天,花花肠子就上来了!
「莫非自己当了「官老爷」,就真能忘了当初被官老爷欺负的时候了?」
老孙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哆嗦了几下。
「大哥————」
他声音干涩,问道:「你————你是说咱们自己兄弟里头,真出了————那种人?那种忘
了本,开始欺压百姓,总想著捞好处的畜生?」
刘义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坐回席上,问道:「你还记得王麻子吗?就是最早跟著咱们、第一个爬上云梯,打下怀宁的那个。」
「记得,他脸上有麻子,打仗不要命,得了赏钱都分给受伤的兄弟————」
老孙当然记得,打怀宁时,就是他坐镇后方,亲手指挥的。
「他现在是奋勇校尉,管著城东三条街的防务。」
刘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语气平静:「上个月,他强占了东街宋寡妇家的院子,说要改建什么修炼静室」,宋寡妇的婆婆想拦,就被他手下的兵打断了腿。
「后来宋寡妇告到安先生那里,安先生派人查问,那王麻子说是征用」,给了三贯钱,还说宋寡妇不识抬举。」
老孙立时气得红了眼眶,低声重复:「三贯————」
城东街一个像样的院子,少说值三十贯钱!
这王麻子,咋还能如此放肆!?
「还有赵小八,管著后营粮草的那个,平日里最是机灵,」
刘义继续道:「以前咱们饿肚子的时候,他总能从耗子洞里抠出粮食来,可现在呢?
他克扣普通士卒的粮饷,拿去换了好些灵材,给自己那两个有修炼资质的亲信用,风言风语都传到我这里来了!」
他抬眼看向老孙,眼睛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怒意渐浓:「这些人,算不算忘了本?
该不该管?」
「这————」
老孙被刘义的气势所压,额头渗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胸膛剧烈起伏著,讷讷不敢言。
刘义则冷笑一声,补充道:「这若是轻描淡写罚酒三杯,底下那些真正守规矩的兄弟怎么看?那些眼巴巴指望咱们给条活路的百姓怎么看!?」
这下,老孙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麻子、赵小八————这都是当初曾经一起啃过树皮、睡过草窝的兄弟,赵小八为了刘义,甚至偷偷混进过牢里给刘义送伤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抬头,语气苦涩:「大哥,就没有————就没有别的法子?训斥一二,或是降职,再不然关起来打一顿————就,就非得————杀?」
「训斥?王麻子被安先生派人训斥过,还勒令其将银钱补上,可他呢?转头就把宋寡妇的侄子抓去充了苦役!
「至于赵小八,他那点小聪明都用在吃拿卡要上头了,手底下一堆的烂帐不说,上行
下效之下,你觉得就他一个人这么干?
「还有什么关起来打一顿————」
刘义苦笑一声,语重心长道:「老孙,咱们现在不是土匪窝子了,我带头住在军营里,是为了什么,旁人不懂,你还不懂吗?
「你是带兵的,这阵子我也见你开始看兵书了,你应当知道,这军法不严,令不行,禁不止,则事不成。
「这些事若是不从严从重处置了去,咱们支起来的这个摊子,还没等外人来打,自己就得散架!杜家的前车之鉴,血还没凉透呐!」
说著,他站起身,走到老孙面前,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道:「老孙,我知道你难受,你难受,我更难受!说句难听的,赵小八当初是救了老子的命的!老子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吗?
「可咱们肩上扛著的,不是当初那几十号兄弟的性命了,是几十万跟著咱们的弟兄,是几百万指望咱们给个活法的百姓!
「咱们心软,就是对那些还守著规矩的兄弟不公,就是对那些相信咱们的百姓背叛!
「这恶人————大哥来做,但这第一刀,得你帮我砍下去,因为只有你去,兄弟们才知道,大哥动真格的,连你这老兄弟的面子都不顾了,他们才知道,咱们立的规矩,不是说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