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火龙烧仓
沪市，监察部办事中心深处，南田洋子身著监察部制式深灰色套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紧。
她正俯身在一台特制的高倍显微光谱分析仪前，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目镜。
强光穿透了载玻片上那片薄如蝉翼的纸样一从零号档案室「铁环龙」文件中切割下来的关键一角。
纸张的纤维纹理在强光下被无限放大，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地貌。
南田的手指稳定地调节旋钮，镜下的视野掠过纸张边缘的毛刺，墨迹渗透纤维的深浅层次。
旁边的工作台上，摊开著另一份文件，那是满铁档案库提供的！
「南田课长，」助手小林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寂静，「横滨海关拦截的「山田商社」货物，夹层中发现的满铁特殊协调」物资已初步检验完毕。」
「对方的手续没有问题，输于关东军调派物资，但物资明细却有问题，有三分之一属于计划书上没有的东西，」
紧接著，他又递上一份报告，「另外，在押运负责人身上，搜出了一枚氰化物胶囊。」
「还有一件事，在日晖港口，我们发现了一个从北方来的客人，水武中尉正带人跟著
他。」
南田的目光终于从显微镜上移开，接过报告，快速扫过。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如此急不可耐的清理库存物资，这的确跟沪市十六行码头发生的那些案子的清理手法如出一辙！
所以，一直以来，宫城，才是那个毒瘤，他这是把我当猴子耍？
贼喊捉贼，他口中那个运输部贪污案件只是转移视线，铲除异己得一种手段！
南田洋子好歹也算是情报工作的专业人才，连戴老板都在她手里吃过憋的角色，很快就想到了宫城这么做的原因！
他也想要运输部精心策划的走私线路，所以，才会检举沪市走私贪腐，而如今爆出来的案件却变成了满铁高层问题！
从宫城明太郎的反应，也侧面印证了闲院宫亲王殿下震怒的根源，那份亲王亲自过目的「铁环龙」文件，恐怕真的戳中了满铁高层，甚至其背后势力无法见光的核心秘密。
宫城不惜一切代价要毁掉的，正是这秘密存在的铁证。
「知道了。」南田的声音毫无波澜，将报告放在一旁，「宫城副总裁那边有何动向？
」
「仍在监察部监视的居所内，情绪激烈，反复强调她不知情，要求面见亲王殿下或内
阁调查局代表，并声称等待第三方权威」松本重治抵京澄清。」
澄清？松本重治？南田心中冷笑。
大村抛出的烟雾弹，所谓的「反证链」、松本的「澄清使命」，在如此详细资料面前，都成了拙劣的笑话。
至于宫城之所以表现的如此激动，呵，他要的是时间，是给石川争取毁灭证据的窗口。
真是不知死活，这个时候还想著挣扎一下！
她的笑容充满了鄙夷，目光也重新落回显微镜。
只要两份文件比对出来的结果一样，那就证明这份所谓的证据就是从满铁内部流出。
这也证明了，铁环龙计划是真实存在的！
南田是土肥圆一手培养的战争机器，她的信仰就是天皇陛下，任何对帝国不利的人都是它的敌人！
不管是一手提拔她上来的宫城明太郎，还是那个只手遮天的陈阳，只要他们的行为对帝国不利，那就是她的敌人！
时间在仪器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中流逝。南田几乎不眠不休，对比著两份文件在纤维构成，墨迹成分，老化痕迹，甚至纸张上极其细微的尘埃粒子分布等数十项参
数。
每一项数据都如同冰冷的密码，初步的物理痕迹比对显示，两份文件在纸张的原材料来源，制造工艺年代上，呈现出令人惊异的「一致性」。
现在似乎能够确定这计划书就是从满铁内部流出的！
可这也瞬间给南田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东西是从梅机关零号档案室取出来的，但它是来自满铁，有什么理由能让北方最强大的机构将如此机密的文件送到南方！
还是说，这些资料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涉及北方利益！
他只是宫城明太郎想方设法进入南方区域，发展自己计划的一些边角料！
如果假设是真的，南田现在看到的铁环龙计划，以及她所认为的贪污事件，其实远不是全部，那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就在南田沉浸在思绪中无法自拔之时，她桌子上加密电话铃声响了。
在寂静得连呼吸都嫌吵闹的鉴定室里，这铃声格外突兀。南田心头莫名一跳。
知道这个内线号码的，只有监察部核心高层。
她示意小林继续监测，自己拿起了听筒。
「喂，丰田参事官？」她以为是她的直属上司丰田健次郎。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南田课长，不要误会，我是梅机关的晴气庆胤。」
南田的心猛地一沉！梅机关的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绝密号码？
当然，这个对于别人难度很大，但是，对于晴气机关长，似乎太简单了一点！
南田瞬间绷紧了神经，声音保持著下级军官的恭敬，但带著清晰的界限感：「晴气大佐？这里是监察部，请问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晴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亲王殿下震怒未消，东京各方都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结果。」
「满铁的计划书已不仅是技术问题，更关乎帝国稳定与高层意志，我们需要一个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结论。」
「晴气机关长，您到底想问什么？关于亲王殿下布置的工作，监察部自有规程，丰田参事官会确保进度。」南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至于您想知道我们计划的进展，我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您如果对于我们的工作有任何意见或者建议，我建议您可以随时向我的直属上级丰田参事官问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课长，没办法透露太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暂的一瞬，晴气的声音依旧平稳：「丰田参事官自然是尽职的。」
「那么，打扰了，期待南田课长给出的「权威」结论。」
南田握著忙音的听筒不禁有些失神，晴气庆胤可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他到底想干什么？阻止我们继续？就凭一个梅机关？
不对劲，宫城倒了，他们应该高兴才对，断不至于要帮著满铁围事！
要不然，他们故意把铁环龙计划放在零号档案室干嘛？
这些人，做事情都喜欢绕来绕去，左一下右一下，不到最后都不明白到底想干嘛？
南田瞬间感觉有些疲惫，她在山城，在金陵潜伏那么久，那也没有那么累过——
与此同时，新京一处豪华顶层公寓内。
大村卓一穿著和式睡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映照著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他焦躁地踱著步，全然没有了平日满铁总裁的从容气度。
闲院宫亲王的怒火，监察部的介入，关键证据可能被坐实————这一切都让他寝食难
安。
书桌上那部专线保密电话，突然响起了低沉而持续的红光蜂鸣。
大村的心猛地一缩，快步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大村总裁。」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正是晴气庆胤「晴气大佐？」大村的声音努力保持镇定，却难掩一丝紧绷。
「深夜打扰，失礼了。」晴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晴气大佐有话不妨直说。」大村不想绕弯子，他知道晴气深夜来电绝非问候。
「痛快。」晴气的声音依旧平稳，「陈副部长的意思，现在南方运输部在华北和满洲的运输线，最近似平遇到了一些技术性阻碍？帝国军需品的转运效率，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晴气大佐有何高见？」大村的声音低沉下来。
「障碍，都是可以清除的。」晴气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诉说著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帝国军队的补给，需要满铁这条主动脉畅通无阻。」
「而满铁方面也需要一个明确且能平息各方猜疑的结论，最好能平息亲王殿下的怒火
」
o
大村感到一阵眩晕，晴气在用他无法承受的商业代价和南方运输部控制的军需运输命脉，赤裸裸地逼迫他「合作」。
他当然明白「洗清满铁声誉的结论」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他必须默认甚至暗中推动南田那得出「铁环龙」文件是伪造的结论！如果更彻底一些，那就是要让这份文件彻底消失，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等于将那个致命的秘密永远深埋，同时也将他自己更深地绑在沪市的战车上！
「晴气阁下，满铁的声誉绝对不可以被玷污，但同时，我们也不能被人威胁。」大村明白晴气做这些事情的目的绝对不可能是好心帮忙这么简单。
「大村总裁，您未免太谨慎了。」晴气低声笑道：「我们可威胁不到满铁这样的庞然大物。」
「陈部长的意思就是希望运输线能够畅通无阻。」
「你们都是擅长运输的专家，何必要为谁主导这样的事情闹得水火不容。」
「宫城阁下领导满铁多年，劳苦功高。只是，帝国当前面临的局势复杂而严峻，尤其在满洲和华北的事务上，需要更高效、更——紧密的协同。」
「宫城阁下的年纪和处事风格，恐怕难以适应这种全新的、高强度的大局合作。帝国
需要满铁这条经济动脉进发出更强劲的活力，运输线路也需要一位与时代脉搏更契合的掌舵人。」
「尤其是需要密切协同的力量，共同开创更大的局面。」
「想要做到这一点，宫城，不是您最好的选择，我认为，陈部长才是你的最佳拍档。」
「晴气君的意思，你想让陈副部长接替宫城的位置？怎么可能，他不是满铁的人。」大村吸了口气连连拒绝道：「就算陈部长再优秀，能够协调整个南方，满铁高层也没人会支持他，还是说，是陈副部长希望能坐到这个位置，只是通过你来通知一下我。」
「大村阁下，话不能这么说，陈部长适不适合他们说了不算，您说了才算。陈部长对您可没有坏心思，只是希望您能看清楚，谁才是那个合适的人。」
「晴气大佐，你似乎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大村沉声道：「满铁承袭帝国意志，独立运营，自有其深远的章程和运行体系！」
「宫城那个位置，我坦白跟你说，谁想要做到那个位置都要涉及股东会、内阁乃至军部的错综考量，牵一发而动全身！」
「绝非外界任何力量可以指手画脚，更不需要外力介入！」
「更何况我大村卓一虽然是总裁，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满铁的一分子，恪尽职守，维护满铁利益与独立运营，才是我的本分！还望晴气大佐慎言！此事，绝无可能！」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晴气缓缓说道：「陈部长有一句话想托我告诉您。」
「我们现在坐在一辆火车上，这辆车可以慢下来，但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所有人都会坐不住。」
「华夏事变终有一日要解决，不论结局如何，这辆车上的人必须安全到站。」
「毕竟大村阁下也不想以一个一无所有的罪人身份回到本土吧。」
「大村阁下，您认可陈部长的话嘛？」
「晴气阁下，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晴气语气逐渐显得有些不耐烦，「大村阁下，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给你听了。」
「你要是还打算装聋作哑，那么，你担心的资料很快就会有结果，倒时候，你就是第一个被撤职拿办的总裁，你没有太多时间了。」
大村的声音明显停滞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
半晌，大村的声音悠悠响起：「好吧，等陈部长解决了这个麻烦，我们再来谈。」
「如果不行，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你是说松本重治，呵呵，大村阁下，你不要忘了，这里是沪市，不是北方，松本早上刚下火车就已经被南田的人跟上了，你指望他帮你做事，还不如指望南田所在的监察密
室今晚著火。」
「用一场大火，把所有资料都烧了。」
「呵呵，晴气阁下说笑了，监察部密室怎么会这么容易失火。」大村尴尬的打了个哈哈。
「倒也不是不可能...」晴气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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