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建历45年10月(悠古历1370年),相较于前线那明面上的炮声隆隆,庙堂上充满著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登潮郡郡城陷落的消息,随著电报驿站,传递到了颖都内,引起朝堂剧烈震荡。
在消息传到的第二天,在第二天早朝御前会议上,就有大约十五名御史联名上奏,要求朝廷中公卿们解释「目前政策导致狼烟四起」的情况。
颖国中,御史台的职责大概类似于宣冲前世的众议院。
如今御史台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收集地方上的「风声」,然后发表政论抨击朝廷大员。
但「风闻奏事」的御史台,并没有众议院那样的权力。御史们遵从君子不党的原则,嗯,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所以御史台不像众议院那样,能用「选票」提出或通过某法案。
类似欧洲议会议员针对某个事项组成「某某调查委员会」的聒噪,御史们是万万不能在御前表露出来的。礼法的约束,让这些下位者对权力的争取,都挂上了「野心勃勃」的罪名。
御史们只能等待,等待帝王需要调查,需要任免钦差的时候,想到「实心用事」的自己。
长久以来,御史台只能把自己手上仅剩的权力开发到极至,那就是「弹劾」,一旦几十名御史一起弹劾某个官员,那么这个官员就不不陷入自辩的困境,如果接下来不小心谨慎,露出任何错误都可能会被抓住把柄。
而这样的权力,就已经让名义上「君子不党」的御史们在实质上成为朝廷中党阀斗争的工具。
当朝廷公卿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被御史抨击时,御史会持续上奏。
而且随著舆论扩散,关注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能直接「瑕掩瑜」,将功绩掩盖。——任何人文保障一旦沾染上绩效主义,那都会变了味。
这年头,御史等同于苍蝇,在朝堂上嗡嗡嗡,见到屎就扑。
当年维新势力在台面上的时候,正是清流持续不断地攻讦执政内阁的「奸佞」,将执政方的所有功绩都压住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即使是帝王要保这位公卿,都会染上一身骚,沦为庇护奸臣的昏君。
但是在政治上不存在「超然」力量,一定会发展出制衡机制。否则的话,这「超然」力量随著时间的发展就会被所有政治势力雪藏。比如说「史官」这个职业,在春秋战国时是超然的,在唐宋后就日渐透明了。
颖国内的政治势力,为了不让御史清流们疯狂输出,执政的公卿都会各自掌握一支御史力量,在自己被攻讦的时候,用其他方式蒙混过关。
而帝王也借此维持平衡,让清流嘴炮内耗,别溅自己一身唾沫。
御史们的权力也一直是被这种格局封锁著,没法大展拳脚。
而眼下颖国局势,是出的纰漏太大了,终于让御史们找到了机会「放肆」一把。
御史们:原先司空大人是要推行开源节流,但是开源没有开成,直接在汤郡捅了一个大窟窿,这个大窟窿现在还没填好,陨海西边出现了「民乱」,又形成一个大窟窿。——这过日子的「媳妇」到底是持家有道,还是拆家有术?
朝廷中唾沫横飞,争吵不休,而在这一轮争吵中,旧党派完全落入下风。
…帝心动摇…
在厅堂外的新旧两党争吵声中,帝王哗哗地翻阅著来自西边的部分情报。
其中有一道情报被反复提及,即现在叛乱的头目与汤郡内的坚公子有过盟誓之交,且坚公子现在在城中持续叛乱,离不开这位西边豪杰的朋友鼎力支持。
帝王对这个信息非常看重,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但即使是知道这个信息,帝王现在依旧没有考虑到「叛乱是提前谋划」,只觉这是那些乡下人(春秋盟)在乐贻倒台之后,觉唇亡齿寒,于是乎这些盲愚开始闹腾,搅合进来,试图让朝廷妥协。
「嗬嗬!」颖建帝对于对于刁民们此番行为,心中不值一晒「喝了假酒,不知道天高地厚!」
很显然,虽然乐贻闹腾的非常大,但帝王和他身边的人对于「乡下人」依旧是一种「他们没有见识」的刻板印象,只要把汤郡刺头给平了,这些乡下人的闹事也能随手平复下去。
从一开始就打算超越各自的利益阶层合并到一块去,对于这位帝王来说太玄幻了。
颖建帝踱步一晚上,从一开始愤怒年轻人是反骨仔,在沉淀一晚上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德薄,即坚争这样的世家子,为什么会和底层人混在一起造反呢?
当然内疚归内疚,这位帝王还是决定下狠手。
深宫中帝王:把司命悄悄请过来。
此时在帝王心里,确定了首恶必须死。
…民心趋坚…
然而在汤郡中,随著城市中一片片厂子废墟话。眼见著再也没法收场,共义会这边高层已经在给所有人安排退路了,这个退路并不是接受「诏安」妥协,而是~龙归大海。
坚争审核了一份工人骨干名单,然后抬头看著名单上这些人......
…狂暴的年代…
登潮郡也称为相应起义地区,春秋盟作为一股重要力量登上舞台。
先前春秋盟这个集团在晸冶属性上是「高度活跃」但「不定形」的力量。
就类似于玄幻小说中,某些功法修出的「先天元气」,有著属性切换能力。
乐贻现在队伍中坚群体,有著浓厚市井属性,毕竟这几年是靠著贩卖农副产品起势的。同时本地「小农」的属性也没有完全洗掉,不少成员发财了之后都要锦衣还乡,在老家请客显摆一番。
不过呢,乐贻挑选最核心的团队成员都是有一股「变革志气」的,诸如最早冷醒然,是从乡下的浪荡子集团筛出来的。
至于那些豪强们不是没有塞人过来,而是宣冲没收。
豪强体系捧出来的人才,有妻儿老小,同时又被一大堆乡里乡亲人情关系束缚。一旦坐在一个有利可图的位子上,就不会容忍自己所在集团,在不确定路线上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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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于郭嘉、荀彧这样的人才虽然有才,但是他们效忠的君主必须是稳当的,不对现行朝中格局大动干戈的。
登潮郡的豪强大家族的嫡系们,现在就不可能跟著宣冲冒险和朝廷博弈,更不可能捍卫他们看来乐贻那可笑的「立场」「底线」。
这也就是乐贻在这几年发达后,回绝了宗家派优秀子弟过来,依旧选取浪荡子为核心成员的原因。(宣冲:技校培养安排上)
乐贻有意识的「选锋」,以至于核心团队很多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
这些人共同宣誓、按手印,是在「春秋大义」见证下进行的,而非在各家的宗祠。
如果做成了事情,族谱单开一页。而失败了,自己鸟朝天。
如此一来,自己群体的阶层属性是可以转变的。
当然这个转变也不是没有阻力。宣冲在开办技校、建立新体系时,也了解到了团队中内部一些伙伴们安于现状、不愿变革的想法。
宣冲通过把「安于现状的人提溜出核心圈」的方式,还是把大部分人的船头给调转回来了。
大变革时期,需要团队中有一股子「光棍」气。
要知道在汤郡事变之后,当春秋盟原本的「小生意」破裂,尽管春秋盟不少中层干部提出「重新找关键人打造新的关系」。
但超过半数的春秋盟核心团队最终还是跟著乐贻一起走,选择与乐贻一起跟对面拚了。
这就是宣冲「为将的能力」,即在劣势局面中仍然能够拉起来团队跟著一起干!
如今依旧有不少声音表示,见好就收,修复关系。
只是宣冲还是足够「强种」,一边继续跟著颖朝廷干!一边彻底把团队核心决策集团的「反贼」纯度提高。
…挥斥方遒…
打下登潮郡后,教育委员会,拿著宣传画,在大街小巷进行宣讲。
第一次将「工业商品垄断差价」,「人为市场价格波动」,「颖朝廷各种隐形抽穗吸血」等新的词汇概念传递给了全军。由于宣传对象是匠人们和心思空白的农乡成员,更容易接受新的想法。
宣冲:知识水平、眼界不足的人,还可以通过教育转变;但是屁股太大坐在某个利益阶层上,就没法起身换位置,那就不行了。
背叛路线?还是「坚定对抗」?
所以在团队爆发「意见相左」的问题时,决策上出现「是」或「否」的选项!到底是该选什么?,选定核心成员后,就已经确定了的!
每当宣冲敢于让自己团队做「抿住」决定时候,其实就已经把自己团队提纯过后了,最后「抿住」流程,不过是替换那个祭天盟誓。
厦亘文明这千年历史中,宣冲曾做过王侯将相。
「王侯将相、世家豪门什么德行,我特么能不知道?」宣冲说:「正是因为做过王侯将相,在宁有种乎的时候,就必须要看成分!因为我害怕群体背叛!」
是的,个体背叛不可怕,出现个体背叛,那是因为思想纲领不够实诚,教育体系不够忠良。这些都是能解决的。
群体背叛那就是根子上有问题,事到临头(比如说解体),任何政治手段都解决不了。
…算劫,方能应劫…
乐贻有意识地控制团队核心成分时,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个变局。
如今从城市内过来交换工作的人员,都比其他豪强嫡派们,更容易进入核心层。
这就使,乐贻的团队现在并没有走在传统集团的「权力收敛」下坡路上。
「权力收敛」这个词汇,适用于所有王朝,企业,家族末期的情况,权力阶层开始以「血缘亲疏」论资排辈,不愿意拿出「血酬」吸引团队。
而如今春秋盟是不断分权分职给新加入成员的兴盛状态。
…虚位以待…
此时在汤郡内,由于斗争日益严峻,坚争也越来越多地把备份成员送到陨海以西。
乐贻与负责对接的淳朴干部们对接,很快就把坚争送来的这帮人送到关键位置。
当这群工人们发现自己说上话后,当整个春秋盟的「农村大老粗」被自上而下地重视的时候。他们就像韩信进入刘邦大营一样,开始了发光发热!
宣冲:水浒传是一本好书!书中画龙点睛之笔不仅仅是「诏安」,分封「一百零八将」更是如此。
从草莽崛起后,就要注意,绝对不能过早地排资论辈。
因为过早的排资论辈,会让原本拥有旧的社会资产的成员占据高位。
宋江的核心团队是柴荣、卢俊义、关胜、呼延灼这帮人,就注定是闯不起来的。因为核心没有给武松,鲁智深留下位置。
宣冲历史经验总结:造反绝对不能没有旧的上层体系,但给整个团队开眼界,只需要一个萧何,一个李善长,就足够了。
其余的就是来自中下层出身的坚定执行者。
这个「草根和精英」的比例应当是一百比一。即使是「精英」的位置也要精挑细选,应当留给林冲这样的人。
宣冲看过《水浒传》电视剧:在还没有排一百零八之前,当时好汉们是风风火火闯九州,配乐是张扬的,即所有好汉都要向前争,就连时迁这个盗贼都感觉到前途光明,开始奋斗,但是当一百零八将排出来后,配乐就立刻暗淡下来。
当时作为孩子的宣冲是不懂这是为什么。原本自己看的挺爽的,为什么一下子萧瑟下来?
但是后来,作为成年人在工作之后,发现领导最终将功劳分配给了与领导亲缘较近的人后,自己就没有当年刚刚被画饼时的激动昂扬了。
宋江在分封一百零八将后,众多好汉脸上失去了笑容,这就是成年人才懂的意境变化。
…只是开始,绝非落幕…
蹬潮郡被「乱匪占据」后,本地各方势力此时都在旁观局势,
其中不少士人认为:泥腿子进入城市后,会弄一团糟。
但是出乎各方意料之外,城市很快重新运转起来,无论是自来水厂,还是煤厂,亦或是交通运输,春秋盟都是拉起一批人,立刻成立交通局,市场管理部门,能源部门,把当地世家巨头们的甩手摊子接了起来。
登潮郡中原本等著被「请出山」的势力们,在发觉城市关键资产被无声无息公有化后纷纷跌破眼镜。
其原本气定神闲打开折扇一边摇一边批评,变成了酸溜溜点评「沐猴而冠」。
而针对旧失意者们越来越多的絮絮叨叨,宣冲表示:急了急了。
春秋盟现在有著严谨的「叙功」体系,并且技校和乡间考察机制都提供靠谱的后备人才,所以士人们没有等来「三顾茅庐」。
目前,乐贻设计出春秋盟这台机器之后,就让它按照程序运行。没有什么bu就不会乱改动。
并且乐贻亲自上阵打天下,先前夺城,乐贻自己就是首功,所以自己本身就能保持最大话语权,牢牢地控制这台机器的方向盘
所以乐贻没必要学秦末那个楚怀王,要对刘邦、范增进行授权,保持麾下权力平衡。——这就没有给那「刘金星」们掺和进来的机会。
现在春秋盟内部,乐贻虽然没有把城市权力分封,但部队情绪稳定。
尤其是乐贻搞了一个「军事委员会」机构之后,手下的骄兵悍将们现在安静下来排坐了。
入选的伤兵,以及退居二线的老军官们,每天都抄誊政策报告,学习研判当前局势。
这些大老粗们埋怨记笔记很困难,但是宣冲知晓,相较于现在不管他们,而以后他们埋怨自己被踢出核心圈子,埋怨博弈的成果被篡夺。现在这种记笔记,查作业的埋怨,算不了什么。
最终,职位分配中,宣冲任命了冷醒然作为登潮郡临时军管负责人!
他笔记记最认真,并且对相关工人工作做的最好。更重要的是——他也是「草根」派系,把城市最高管理权交给他,军事大老粗们则是非常安定。
乐贻对冷醒然谈话:这只是临时安排,不代表把你从建功立业的前沿撤下,等局势稳定后,组织会重新调你回一线打仗。
在论功行赏和工作安排上,乐贻忙活了很久。
冷醒然则是望著乐贻,深吸一口气,默念道:跟他干下去!
…从龙…
事态发展到今天,当初从陨海各个庄园走出来的汉子们别无他求。
只期望继续跟著乐贻闯下去。至于闯下去,最终的「功劳」是什么?乐贻没有说,但是自从跟随乐贻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众人们,蓦然回首,则是看到了自己跟著的团队逐步壮大到了曾经莫敢想的地步。
乐贻像一根「通天的柱」,此时不断在朝天衍伸,捅那天帝的钩子。
参会的老人们心里默念著:那就继续走下去吧。看一看能走出什么样的明天。
话说,对于现在的汉子们来说,能够在人生中参与一场「大事」,不至于一生碌碌无为烂在狭小天地中,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