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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走山一脉,唢呐传人

乙·轸水蚓会场的余温尚未散去,观众席上关于那场白虎雷精与金脉龙种巅峰对决的讨论仍在热烈进行。

下一场,裁判已高声唱名:「丙·轸水蚓组,选手入场!」

只见四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会场。

第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朴实,甚至带著几分庄稼人的憨厚,身形中等,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起,脚上一双沾著泥点子的解放鞋。

他手里拎著个半旧的布袋,袋口没系紧,隐约可见里面装著几把黄纸、几炷香,还有一尊巴掌大小的灰鼠木雕。

此人名唤邓有金,东北出马仙邓家嫡传,灰家太爷的弟子。

第二人,年约二十四五,身著杏黄道袍,头戴混元巾,腰悬一面巴掌大的法牌,手持三清铃,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其周身萦绕著若有若无的息,非是寻常道门清灵之韵,而是一种带著戒律威严、驱邪破煞的凛然气机。

茅山弟子,修有鞭笞拷鬼法。

第三人,年近三十,身形精瘦,肤色黝黑,穿著半旧的灰布衫,两手空空,腰间却别著一支缠了红绸的铜杆唢呐。

唢呐通体呈古铜色,吹口处磨得锃亮,喇叭口刻著祥云瑞鹤纹样,红绸因常年浸润汗渍与炁息,已呈深褐色,隐隐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沉默寡言,低垂著眼皮,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丧葬行当特有的肃穆与沉郁0

乃是白事唢呐传人。

第四人—

全场目光为之一凝。

那是个女人。

身材极为壮硕,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如一尊铁塔。

粗布短褂裹不住饱满的曲线,胸前的盘扣崩得紧紧的,胳膊比寻常男人大腿还粗,露出的肌肤是长期劳作留下的健康小麦色。

但她的脸却与身形形成强烈反差。

五官大气舒展,眉眼英气而不失柔和,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微微一笑时,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竟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

她一手叉腰,一手拎著根擀面杖粗细的熟铜棍,往肩上一扛,大咧咧地环顾四周,嗓门洪亮:「嚯!这擂台够宽敞!比俺们屯子打谷场还大一圈!」

话音落地,一股豪迈爽朗之气扑面而来。

关石花原本正端著茶盏与陆瑾闲谈,此刻手一顿,茶水险些晃出来。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著场中那扛铜棍的女人,瞳孔微缩。

陆瑾察觉异状,顺著她目光看去,捻须问道:「关大姐,那位是————」

关石花放下茶盏,使劲嗅了嗅,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山君一脉。」

「什么?」陆瑾一怔。

「东北出马仙,供奉的是五大家族—胡黄白柳灰。」关石花缓缓道,「但这并非全部。」

「五家之外,另有几脉隐传,极少入世。其中一脉,不供狐、不供蛇、不供鼠,供奉的是山中霸主。」

「或虎,或熊,或狼,或野猪,或海东青,而这女娃子,供奉的却是————」

她顿了顿,吐出二字:「山君。」

陆瑾眉头微皱:「山君,虎也?」

常人不知道,其实就算是老虎也有等级之分,寻常健硕幼虎可称为大猫,雄壮老虎则称斑斓。

肆意逞凶者,则为大虫;勇猛悍绝者,则为白额;雄踞山林者,才可称为山君。

俗话说,百虎难出一君,说得便是山君。

而山君之上,便只有玄坛了,其指通灵志异,毛发渐黑的老虎,因与道教财神赵公明的黑虎坐骑相关,所以带有一定的神话色彩。

关石花点头:「东北深山,自有虎灵盘踞山川,掌一方地脉,威压百兽。这一脉弟子,不称出马」,而称走山」。」

「他们不立堂口,不接香火,世代隐居深山大泽,与虎同行,以狩为生。」

「我也只是幼时听族中老人提过,说是尚有传人在世,却从未亲眼得见。」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场中那壮硕女子:「不想今日,竟在这罗天大醮上现身了。」

陆瑾若有所思,随即轻笑一声:「有意思,灰仙对山君,同源不同道,这下可热闹了。

「」

关石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

场中。

裁判宣布完规则,抬手落下:「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那位茅山弟子率先出手。

他左手三清铃「叮」地一摇,清脆铃声涤荡心神,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中急速画符。

机涌动间,一道淡金色符箓凭空凝成,边缘缭绕著细密的雷芒。

他剑指一引,那道符箓如灵蛇般窜出,却在半空中骤然拉长、延展一化作一条长约丈二、通体由与符箓交织而成的「法鞭」!

鞭身呈暗金色,表面流淌著密密麻麻的朱红符篆,每一道符文都隐隐闪烁微光,鞭梢分岔如三叉蛇信,发出细微的「嗤嗤」破空声。

「茅山鞭笞拷鬼法—锁灵鞭!」

他手腕一抖,法鞭凌空抽响,尖锐的破风声如裂帛,直取距离他最近的邓有金。

这一鞭快如闪电,且带著专克灵体的镇邪之力。

邓有金却纹丝不动,甚至脸上还带著那副憨厚的笑容。

而在心间,却早已念动请仙法言:

梁上尘,仓中米,五仙行三唤灰衣。沟渠能走金龙脉,墙洞可通九曲堤。

弟子今夜焚信草,恭请仓官跨瓦脊。不骑大马不坐轿,草尖露水是坐骑————

所谓仓官,便是耗子的雅称,意为仓廪之官。

就在鞭梢即将触及邓有金肩头的刹那,他脚下的地面,骤然如水面般漾开一圈涟漪。

邓有金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眨眼间没入地面,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啪!」

法鞭抽在空处,炸开一团金芒。

茅山弟子瞳孔微缩,手腕急收,法鞭回旋护在身前。

几乎同时,他脚边三尺处,一处地面悄然无声地塌陷成拳头大的土坑。

一只灰扑扑、毛茸茸的爪子从坑中探出,极快极准地朝他的脚踝抓去!

茅山弟子足尖点地,身形后掠丈余,法鞭顺势下抽。

那灰爪却已缩回坑中,地面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动过。

「遁地术?」

茅山弟子面色凝重了几分。

出马仙供奉灰家太爷,最擅掘土遁地、穿穴入坟,在这擂台上,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可化作邓有金的战场。

他心念电转,三清铃连摇三下,符箓法鞭骤然分裂一化二,二化四,四条法鞭如灵蛇盘绕,在他身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鞭网,将脚下三尺地面尽数封锁。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苍凉沉郁的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呜」

那声音不高,却如从地底深处涌出,带著泥土与棺木的腐朽气息,直往人心窝子里钻。

白事唢呐传人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将铜杆唢呐举至唇边,腮帮鼓起,十指翻飞如蝶。

第一个音吐出,竟是《百鸟朝凤》的引子。

不是寻常红白喜事的热闹喧腾,而是褪尽了浮华装饰后、沉淀下来的苍劲与庄重。

一个音,便拉出了一片空山寂寂、古木萧萧的意境。

那四条正在空中游走的法鞭,竟齐齐顿了一瞬,符文明暗闪烁,仿佛被无形的情绪之丝缠住了。

茅山弟子心头一凛。

他不是没听说过白事唢呐一脉。

这支流派传承极古,据传可追溯至汉代挽歌郎。

能吹曲子《百鸟朝凤》的,更是这一派执牛耳者,非大德高寿之逝者不奏,一生未必吹得几回。

这曲子的厉害之处,不在伤身,而在一伤神。

它以音共情,以情撼魂。

听者若心有所执、情有所憾,便会被曲音勾起深藏心底的哀恸,陷入悲伤难以自拔,战意消弭,无心恋战。

茅山弟子修行鞭笞拷鬼法,日日与邪灵怨魂打交道,心志坚毅远胜常人。

可此刻,那唢呐声钻进耳中,他眼前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幼时送别亡师的场景那口黑漆棺材,那漫天的纸钱,那压在心底十几年、以为早已淡忘的悲痛,竟如潮水般涌上来。

「不好!」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明,手中三清铃急摇,铃音带著破妄清心的法咒,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但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已足够。

他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一只灰爪破土而出,这次不是抓脚踝,而是五指成爪,猛地扣住了法鞭的鞭梢。

邓有金整个人从地下一跃而起,身上沾著细碎土屑,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憨笑。

他右手死死攥住法鞭鞭梢,左手不知何时已从布袋中摸出那尊巴掌大的灰鼠木雕,往鞭身上一按。

木雕的灰鼠双眼,竟闪过一道幽光。

茅山弟子只觉法鞭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鞭身流淌的符箓机竟如流水般被那木雕「吸」走了一截。

「这是——」

「灰家太爷的能耐,不光是钻地。」邓有金难得开口,声音朴实得像在唠家常,「吞金吃铁,吞符吃咒,也略懂一二。」

他手腕一翻,法鞭上被「吃」掉的那截符箓瞬间黯淡,鞭身灵光溃散大半。

茅山弟子脸色微变,当机立断,剑指一斩。

「断!」

法鞭应声自断,断口处炸开一团金光,逼退邓有金。

他身形急退,双手翻飞,数道新符急速成形,却不是攻向邓有金,而是凝成一圈符箓屏障护住周身。

这一番交手,兔起鹘落,不过三息。

场边,关石花看得分明,轻声对陆瑾道:「邓有金这手,是灰家太爷嫡传的本事。茅山那小子反应也快,晓得断尾求生,不然整条法鞭的灵性都要被吃空。」

陆瑾点头:「茅山鞭笞拷鬼法专克灵体,对上灰仙这种有形有质的精怪,反被克制。

不过那茅山弟子尚未尽全力。」

「唢呐那小子也没尽全力。」

关石花瞥了一眼白事传人:「他方才只是起了个引子,真正的《百鸟朝凤》,还没吹开呢。」

两人说话间,场中局势再生变化。

那扛著熟铜棍的山君一脉女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她只是扛著棍子,笑眯眯地看著邓有金与茅山弟子过招,又侧耳听了片刻唢呐,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咂了咂嘴。

直到邓有金与茅山弟子各自退开,她才把熟铜棍从肩上放下,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震响,以铜棍为中心,方圆三尺的地面齐齐下陷三寸。

一股磅礴、雄浑、带著深山老林苍莽气息的威压,如山洪暴发般轰然扩散。

那正在吹奏唢呐的白事传人,第一个感受到这股威压。

他十指一顿,曲音骤止。

不是他想停,而是那股威压袭来时,他肺腑间的气息竟被生生压了回去,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棉花,半分音都吐不出。

茅山弟子的符箓屏障被这威压一扫,明灭剧烈,他不得不再度灌注炁机稳固。

就连已经遁入地面的邓有金,都从数丈外的另一处地面下「浮」出半截身子,面色讶异地望向那持棍女子。

那女子,真名唤作佟英。

只见她此刻收起笑容,双足分立,熟铜棍拄地,腰背挺直。

方才的憨厚豪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山中独踞山巅、俯瞰百兽的威严。

她没有请仙,没有焚香,没有念咒。

仅仅是站在那里。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她背后仿佛立著一尊无形无相、却庞大得足以遮天蔽日的虚影。

那是一头盘踞山峦、尾扫千峰的巨虎。

山君。

关石花下意识握紧了椅背。

她终于明白,山君一脉的厉害,虎踞深山,威压百兽,那是生来便刻在骨血里的尊荣。

佟英目光环顾三人,咧嘴一笑,虎牙亮闪闪的:「别光你打我、我打你的,怪磨叽的。」

她把熟铜棍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叉腰:「要不,你们三个一起上?」

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问「今晚吃啥」。

邓有金抹了把脸上的土屑,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

茅山弟子面色沉凝,手中三清铃摇动节奏骤变,符箓法鞭重新凝聚,这次是三条,每条都比之前粗壮一倍。

白事唢呐传人深吸一口气,腮帮鼓起,唢呐抵唇。

这一次,他吹的不是引子,不是前奏。

第一个音起,便是《百鸟朝凤》的正章。

「呜—!!!」

那声音穿云裂石,苍凉悲壮,如千鸟投林、百禽朝凤,又如古战场上最后的号角。

会场中,不止是台上的四人,连看台前排一些修为较浅的观众,都骤然红了眼眶。

关石花轻轻叹了口气。

「邓有金这小子,这回遇到硬茬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佟英那铁塔般的身影上,低声补了一句:「灰家太爷确实神通广大,但老虎,在山林中那可是敢与熊瞎子摔跤、追著野猪王满山跑的狠角色。」

「这仗,有得打了。」

场中。

四条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茅山弟子的三条法鞭如银蛇出洞,分上中下三路,缠向佟英持棍的右臂、腰肋、脚踝。

白事唢呐传人十指翻飞,曲调陡然转为高亢悲,《百鸟朝凤》中最撼魂的一段倾泻而出,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叠叠罩向佟英面门。

邓有金的身影再度沉入地下,这一回,他沉得极深,连半点机都感知不到,只有地面上每隔三尺便悄无声息塌陷一个鼠穴般的土坑,转瞬又恢复平整。

三面合击,配合默契,竟似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佟英站在风暴中心,纹丝不动。

然后—

她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憨厚爽朗的笑。

是虎踞山巅、俯瞰猎物时,那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喉音。

她右手握棍,熟铜棍横扫而出!

这一棍,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炁光。

仅仅是快。

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砰!」

第一条法鞭被拦腰扫中,符箓溃散,如断线的纸鸢倒飞回去。

「砰!」

第二条法鞭被棍尾点中鞭梢,整条鞭身如被七寸的蛇,瞬间瘫软。

「砰!」

第三条法鞭距离她腰肋还有三寸,便被棍风震偏,斜斜擦过衣角,抽在地面,炸开一溜火星。

三鞭破尽,不过一息。

同一息,她左手握拳,看也不看,朝著身前空处,正对著唢呐音波涌来的方向,一拳捣出!

拳风如虎啸。

那层层叠叠的音波涟漪,被这一拳砸得倒卷回去,竟在半空中形成短暂的「音浪断层」

o

白事唢呐传人只觉胸口一闷,吹出的气息被硬生生堵回肺腑,喉间泛起腥甜,指法骤然错乱。

而就在此时。

佟英脚下三尺处,地面悄然下陷。

一只灰爪破土而出,五爪如钩,直扣她脚踝。

邓有金这一击,时机选得极刁。

正值她三棍破鞭、一拳震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灰爪触到她裤脚的瞬间。

佟英动了。

她没有闪避。

而是一脚掌猛地向下踏去!

「轰!!!」

这一踏,比之前棍顿地的威势更重十倍!

以她右脚为中心,方圆一丈内的地面齐齐粉碎,碎屑迸溅如雨。

邓有金闷哼一声,整个人从三尺外的另一处地面被「震」了出来,跟跄后退数步,灰头土脸。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探出灰爪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腕淌下。

而那尊随身携带、从不肯离身的灰鼠木雕,此刻静静躺在他脚下三尺处,从木雕底座到脊背,赫然多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邓有金怔了一瞬。

然后弯腰,将木雕轻轻捡起,用袖口仔细擦去尘土,揣回布袋。

他抬起头,看向佟英,那张朴实的脸上依旧带著憨厚的笑,只是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试探性的、留有余地的掂量。

而是认真。

茅山弟子收回了三条残破的法鞭,剑指在虚空连画七道符箓,却不是攻击,而是层层叠叠贴在周身,构筑防御。

白事唢呐传人将铜杆唢呐从唇边移开三寸,喉结滚动,咽下那口腥甜,他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唢呐杆上刻的祥云纹。

佟英把熟铜棍重新往肩上一扛,环顾三人,虎牙又露出来了:「咋样?」

「还打不?」

邓有金没答话,只是低头看著布袋里那道新添的裂纹。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厚,语气依旧朴实:「打。」

他顿了顿,把布袋往腰间紧了紧:「灰家太爷教过我,这辈子可以输,但不能怂。」

佟英定定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把熟铜棍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持握,横于身前。

不再是方才那般随意扛棍的姿态。

而是一个真正的起手式。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虎牙隐去,眉眼间浮起深山老林般的沉静与肃杀。

「好。」

她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山脊:「那就——继续。」

场边,关石花慢慢放下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陆瑾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半晌,关石花低声道:「今日不管是输是赢,回去之后,灰家太爷不会怪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邓有金腰间那道新添裂纹的木雕上:



只会夸他。」

莫道鼠辈无胆气。

上世纪时,灰家太爷也是敢和敌寇叫板亮牙的主儿。

场中。

第二轮交锋,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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