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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救人和自救

杨阁老乘坐第二水师的旗舰,返回了满刺加。

满刺加总督陈庆,率众在满剌加港迎接。

此时的陈庆,满怀心事。

杨思忠乘坐的「直沽号」铁甲舰缓缓驶入满刺加港口时,陈庆连忙上前迎接。

他穿著总督官服,身后站著满刺加府的属官和本地几位有头脸的华人甲必丹。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陈庆脸上维持著应有的恭敬笑容,看到大明第二水师返回母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O

舰队靠岸,跳板放下。

杨思忠在第二水师统制官,镇海伯张敬修的陪同下走下船。

陈庆上前行礼:「下官恭迎杨阁老、镇海伯凯旋。」

杨思忠摆摆手:「陈总督不必多礼。澳洲之行已毕,水师需回满刺加驻防休整,本阁也顺便听听此地的近况。」

上次杨思忠只是停靠满刺加补给了一下,就匆忙启程前往澳洲处理开拓贵族事务了。

陈庆心头一紧,面上仍从容说道:「下官已在府衙备好接风宴,请阁老与伯爷移步。」

杨思忠看了一眼码头上来往的船只和劳工,目光在几个搬运货物的土人身上停了停,接著问道:「先说说正事。本阁离港这段日子,满剌加可还太平?」

陈庆喉咙有些发干:「大体尚好。只是————近日坊间有些小纠纷,下官正在处置。」

陈庆知道,满刺加发生的事情,杨思忠恐怕已经得到了风声。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事情的时候,杨思忠没再追问,点点头:「那便先去府衙。」

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了满刺加总督府。

总督府书房。

屏退左右后,陈庆将一叠卷宗放在杨思忠面前的桌案上。

「下官向阁老请罪。」

杨思忠并没有追问陈庆的罪过,陈庆连忙说道:「阁老请看,这是近三个月满刺加城内及周边发生的冲突记录。」

杨思忠翻开卷宗。

张敬修也凑近看去。

第一页记录的是上月十五,城西华商绸缎铺遭人纵火,虽及时扑灭,但货仓损毁三成。

作案者是两名土人青年,被捕后供称因「店主克扣工钱」。

第二页,本月初三,码头区华人工头与土人搬运队因装卸顺序争执,演变为数十人斗殴,伤七人,其中两人重伤。

第三页,初九夜,郊外一处华人经营的锡矿遭袭击,守矿的华工一人被杀,三人受伤。

袭击者身份不明,现场留下土人常用的砍刀。

第四页,就在三天前,一名华商在集市收购香料时,被数名土人围堵勒索「地头钱」,争执中华商被推倒,头撞石阶,至今昏迷。

卷宗往后翻,还有五六起类似事件,从口角争执到财物损毁,乃至伤人见血。

杨思忠合上卷宗,看向陈庆:「华土冲突在加剧,怎么满剌加要比南洋还激烈?」

陈庆苦笑说道:「下官已增派巡捕,但治标不治本。满刺加土人以往待华商确实友

善,可自从港口越发繁忙,华商来得越来越多,矛盾便藏不住了。」

陈庆又说道:「南洋土人,多是土著部落,很多部落连语言文字都没有。」

「满刺加建立城邦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最久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的三佛齐,而且本地自有其宗教信仰和习惯风俗,与我大明也迥异。」

张敬修问道:「根源在何处?」

陈庆深吸一口气:「归根结底,还是利益。」

陈庆走到墙边悬挂的满刺加港区图前,用手指点著说道:「阁老,伯爷,满剌加港如今是大明南洋贸易的核心枢纽。每日进出船只,七成属大明或与大明贸易的藩国。」

「码头装卸、货物仓储、市集买卖、乃至修船补给,各个环节,华商都渐渐占了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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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是好事。」

「华商勤勉,组织高效,货物周转快,满刺加港税收连年增长。国主在京,也常以贸易繁盛为荣。」

杨思忠问道:「但土人呢?」

「土人原本多以捕鱼、种植为生。港口兴盛后,许多人也来做工,码头搬运、仓库看守、市内杂役。起初工钱不错,生活改善,自然对华商客气。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

「华商用人,讲究效率,也讲究同乡之谊。同样搬货,华工肯吃苦,组织得当,一天能搬的量比散漫的土人多三成。」

「仓库记帐、货物分拣,华工识字算数者多,不易出错。久而久之,码头工头、帐房、管事的职位,渐渐多由华人担任。」

「土人只能做最底层的力气活,工钱也涨得慢。他们看著华商生意越做越大,华工日子越过越好,心里便不是滋味。」

张敬修皱眉问道:「所以冲突多起于工钱、用工这些小事?」

陈庆摇头说道:「镇海伯可不要觉得这是小事,很多大案子就是小事积累矛盾而来的。」

「而且恐怕还有深层因素,土人觉得,满刺加是他们的土地,如今好处却大半被外来」的华人得了。」

「一些土人头领私下抱怨,说大明赶走了西班牙人,却来了更多的华人,把持了港口命脉。」

杨思忠手指轻敲桌面说道:「国主在京,对此可知情?」

「下官每次奏报皆有提及,国主回谕总是妥善安抚,秉公处理」。

陈庆顿了顿说道:「但国主远在京师,土人部落的头领们却近在眼前。有些头领原本靠著港口的收益拉拢族人,如今利益被华商分走,威望受损,难免纵容甚至煽动不满。」

杨思忠翻回卷宗说道:「最近这起袭击华商致昏迷的案子,可查到背后有人指使?」

陈庆面色凝重说道:「治安司抓了动手的三人,都是码头闲散的土人青年。」

「他们咬定是自己一时贪财,无人指使。但下官查到,其中一人的兄长,是西边海岩部」头领的亲信。」

「海岩部原本控制著港口西侧一片泊位,华商扩建仓库时征用了部分土地,补偿虽给足,那头领却一直耿耿于怀。」

书房内一时沉默。

张敬修忽然开口说道:「水师驻防满刺加,首要确保航道与港口安全。此类内部纷争,水师不便直接介入,但若蔓延至影响港口运作,或袭击大明子民性命,则另当别论。」

张敬修明白,这件事已经超过他的职权范围了。

也许在军事上,他是一把好手,但是政治上他才入门。

张敬修记得父亲张居正和恩师苏泽的教导,果断先将自己摘出来,然后观摩杨思忠和陈庆的手段。

杨思忠也是老狐狸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陈庆:「陈总督有何对策?」

陈庆早已反复思量过:「下官以为,当从两处著手。」

「严厉惩处。已发生的案件,尤其是伤人重案,必须查清严办,给华商一个交代,也震慑心怀不轨者。治安司力量要加强,关键街区增设岗哨。」

「疏导利益。不能再让土人觉得港口繁华与他们无关。下官打算与几位大华商商议,强制要求他们雇佣一定比例的土人,并非只做苦力,可设学徒岗位,教些记帐、货管之技。」

「码头搬运也可明确分工,划出部分区域专由土人队伍承揽,工钱标准公开。」

杨思忠听罢,未置可否,反而问:「陈总督,你久在满刺加,以你之见,土人心中最惧为何?最盼又为何?」

陈庆沉吟片刻说道:「最惧————或是被彻底边缘化,丢了祖辈的土地生计,最终沦为华商华工的附庸。」

「最盼,则是能从港口的利益中分得实实在在、长远的一份,觉得这满刺加还是他们的家,而非只是给大明看守门户的佣人。」

杨思忠缓缓道:「你的第二策,不等于是官府出面,确定了土人和华商的势力?两家的家事,以后官府来定罪,结果是两边都得罪了。」

陈庆听完沉默了。

他明白杨思忠的比喻,如果刻意的划分土人和华商从事的工作,这反而是强化这种分离倾向。

土人得到了工作,却不会感念官府,反而觉得是官府让他们世代操持贱业。

而华商要求强制雇佣一批土人,这违背了市场的原则,华商也会不满。

陈庆看向杨思忠,他犹豫的也是这些。

杨思忠突然对著张敬修说道:「镇海伯,舰队能进行演习吧?」

张敬修点头说道:「只要阁老下令,第二水师立刻可以组织一次舰船火炮操演!」

陈庆连忙说道:「阁老,满剌加不比南洋,不宜大动干戈啊!」

杨思忠看著陈庆,冷笑一声:「谁说要大动干戈、清洗土人了?」

陈庆与张敬修都看向他。

杨思忠说道:「这次演习,是给南洋的华商看的。」

「经商之人,总想著在商言商」,以为银子能摆平一切,不必过问政治。」

杨思忠冷酷地说道:「天下一切经济活动,哪一样离得开政治?」

「货物进出,靠的是朝廷的航道,人身安全,凭的是官府的律法,甚至你买卖的公平与否,背后也是两国邦交、军力强弱在支撑。」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记录冲突的卷宗:「以往大明水师未至南洋时,西班牙人、佛郎机人、本地土王各自割据,那时候的南洋华商,是怎么活的?」

陈庆答道:「抱团自保,交纳供奉,遇事多半忍让,或依托某方势力以求庇护。」

杨思忠点头说道:「那时他们势单力孤,反倒知道要谨慎周旋,该低头时低头,该打点时打点,虽不免受些欺压,但大体懂得如何在夹缝里求存。」

「怎么如今呢?大明水师来了,赶走了西夷,满剌加成了大明的藩属,港口由朝廷派官管辖,他们反而被些土人混混勒索、殴伤,甚至货仓被烧?」

他看向陈庆问道:「因为他们觉得,背后有大明了。觉得官府该管,觉得律法该护著他们。」

「朝廷确有庇护子民之责。可他们忘了,朝廷的庇护不是无条件的伞,罩下来就万事大吉。」

「他们自己若骨头软了,遇事只知报官等待,不敢争不敢抗,那朝廷派再多的兵,立再严的法,那也挡不住土人觊觎的眼神。」

张敬修若有所思。

杨思忠继续说道:「华商走向海外,到了没有大明驻军、没有总督衙门的地方,该怎么办?」

「就像早年下南洋的先辈,靠的就是自己结社练勇,购置武装,用实力让土王和西夷不敢轻视。」

「如今在满剌加,朝廷驻军在此,他们反倒退步了,以为万事有官府兜底。」

杨思忠语气冷淡地说道:「演示是让他们看清楚,大明的铁甲舰能碾碎任何海上威胁,港外的炮口能震慑一切宵小。」

「有了这份底气,剩下的事情,就要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他重新坐下,对张敬修下令:「镇海伯,明日就在满刺加港外,组织一次舰队火炮操演。演习完了,以本阁和你的名义,宴请满刺加所有有头脸的华商和满刺加首领,地点就设在「直沽号」甲板上。」

张敬修领命:「末将明白。」

杨思忠又对陈庆说道:「陈总督,演习之后,治安司查案、惩凶,照你的计划严厉执行,不必再有顾忌。」

「同时放出风声,朝廷鼓励华商依法维护自身权益,对于正当经营中遭遇的欺凌、勒索,官府必予严惩。」

陈庆躬身,心服口服的说道:「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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