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日新月异之恒产恒心
范宝贤与范宽商议妥当后，立即召集了炼化厂的全体工人。
金山县确实对炼化厂的期待很高，给厂子留足了地盘，如今厂区才建设了一部分，所以厂区内有很多的空地。
范宝贤在厂区空地上宣布了员工持股计划。
范宝贤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向工人们详细解释了章程。
他朗声说道：「从今年起，厂子每年利润的一成，将作为员工股池」。诸位按岗位、做工年数和考核结果，都能分到股数。」
「头三年是虚拟股」，只参与分红，不能买卖。」
「三年后，若还在厂里好好干，虚拟股就能转成实股，可以转让变卖。」
台下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江南地区的百姓，对于股份已经很了解了。
但是合股分红都是做生意的人才会具体接触的，工人们知道股份的概念，却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一名老工匠大声问道：「东家，这分红怎么算？我们能分到多少？」
范宽接过话头，他说道：「分红和其他股东一样，按股数分。每季会张榜公布厂子的收支和利润，大伙儿都能看明白。」
「到时候按照大家手持的股份数，得到相应的分红。」
另一名工人喊道：「要是厂子亏了怎么办？」
范宝贤答道：「若是亏了，自然没有分红。但大伙儿如今都是半个东家了，厂子亏了，你们的股也就不值钱。」
「所以往后，各位不仅要自己好好干，也得互相盯著，省原料、防事故、提效率，厂子赚得多，大家分得才多。」
工人们立刻热烈地讨论起来。
金山杨廷槐知县也应邀到场。
看到工人们兴致很高，杨知县也上前对工人们说道：「县衙占著厂子三成股，本官已与范东家议定，此计划合乎朝廷富民共利」之倡。望诸位安心做工，与厂同心，则利皆可得。」
杨知县发言之后，工人们的心更定了。
工人们当场就接受了范宝贤的提议。
炼化厂的工人，推举几个工头，成立一个专门负责持股分红的机构。
他们负责将股份落实到每个工人头上，然后负责发放每年的分红。
他们作为零散股东，虽然不参与工厂的经营决策，但是范宝贤也邀请他们列席董事会议，可以给工厂的生产运营提意见。
计划公布后，炼化厂内的气氛明显不同。
工人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完成工头指派的任务，开始主动关注生产细节。
蒸馏车间里，老工匠王师傅发现连接管道的一处阀门有轻微渗漏。
在以往，他可能只会简单上报，等维修工来处理。
如今，他立刻找来工具，亲自尝试紧固，并提醒同班组的工友注意这个点位。
用王师傅的话说：「漏的不是油，是钱！咱们都有份子的，省下来就是大伙儿的红利。」
装卸煤油的工人以前图快，搬运时偶有泼洒。
现在，他们格外小心，还自发用旧棉布做了垫衬，减少损耗。
范宝贤很快看到了变化。
这种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敷衍的工作，和全心全意的主动工作，创造的价值是完全不同的。
炼化厂的股份改革，著实提高了工人的积极性，让他们开始关心工厂的利润O
而这样又形成了一个气氛，以往那些散漫的风气立刻扭转。
工人之间互相监督的风气形成了，偷懒浪费的行为，不用工头呵斥，就会被其他工人指出。
尤其是关键岗位，那些重要的技术岗位，工人更加负责，工厂发生事故，所有人都要遭受损失。
月底盘帐时，物料损耗比上月降低了两成。
柏油沥青的产出率因为操作更精细，略有提升。
煤油的产量则大大提升。
虽然目前没有卖不出价格，但是范宝贤相信重赏之下，一定有人能改良出燃烧煤油的蒸汽机来。
范宽又建议，帐房每日记录清晰，每旬将关键数据抄成大字报，贴在饭堂外。
工厂经营状况本身就应该向股东公开，工人现在也是股东，他们也理应了解工厂的运营情况。
工人们下工后常聚在榜前，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仔细听。
他们开始明白「成本」、「利润」这些词的意思，也清楚自己小组的产出与全厂效益的关系。
很快，又有工人代表来到范宝贤的办公室，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范董事长，我们几个琢磨了一下，觉得清洗反应釜的步骤还能省些时间。
「」
「现在用的法子，每次要停火降温两个时辰再清洗，太耽误工。我们试了试，若在停火后先用蒸汽吹扫半个时辰，再注水清洗，能省下一个时辰。」
「这样每天能多出一炉油。」
范宝贤将建议转告负责技术的总工程师孙崖。
孙崖也是陶观的弟子，跟著陶观研究过化学，是被范宝贤高薪挖过来的。
孙崖曾经协助陶观搞定过京郊炼钢厂的技术细节，本身的化工造诣很高。
他本来是对工人的这些「土办法」不屑一顾的。
但是本著实事求是的精神，孙崖经过试验，此法确实可行，且未影响安全。
范宝贤得知后，当即决定给这几名工人表彰，这虽然只是荣誉性质的，但是现在工厂的分红关系到众人的利益，这几名工人在厂内的声望立刻上升。
人都是社会性的，原本如果有人花时间花精力给工厂改良工艺，那会被人嘲笑是傻子，替老板瞎操心。
可是现在风气一变，想著改进工艺，给厂子增加效益节省成本，就成了给大家谋利。
对于很多老匠人来说，周围人的崇拜和几句夸赞，与年底的分红一样有价值O
松江钢铁厂，是中书门下五房发改房成立后的第一个项目。
发改房选址批准，工部建设的官办钢铁厂项目。
一期工程投产后，高炉日夜不息，烟囱白汽蒸腾。
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房廉兼任总办，他是万敬的副手，筹办过京郊的钢铁厂。
房廉站在厂区中央，对几名车间管事说：「官办厂，规矩和民办不同。工匠一律签五年长约，月钱比市价高两成，逢年过节有赏钱，伤病由厂里管。」
管事们点头记下。
房廉又说：「宿舍区按京郊棉纺厂的样式建，八人一间，通铺改单床，每屋配柜子。食堂每日两顿干饭，咱们钢铁厂一线工人劳动强度大，每日要见荤腥。
一名负责后勤的管事问道：「房总办，这开销不小，户部能准吗？」
房廉说道：「这点不用担心，京郊钢铁厂都是这个标准。」
「工部的意思，官办厂要当样板，让工人安心，产出才稳。」
「而且钢铁厂和别的厂不同，培养一个工人不容易。」
众人点头。
钢铁厂确实和江南其他的小工厂不同。
小工厂，其实就是小作坊，即使工作上有失误，那顶多就是残次品多一点，花点时间返工就是了。
但是钢铁厂不一样，这里每一次生产都要十分的谨慎，一次失误可能就是一炉铁水都报废了，这样的损失可以让一名家资丰厚的江南士绅当场破产。
而钢铁厂一旦发生生产安全事故，那也是大灾难，房廉这样的总办也一定会被御史弹劾的。
松江钢铁厂的工人，都是先在京郊钢铁厂学习了三个月，全部都识字，能背诵安全生产守则，并通过了技术考试的。
所以每一名熟练工人，都是非常重要的。
夏季到了，炼钢车间热得像个蒸笼。
炉前工人挥汗如雨，工衫湿透。
房廉巡视时，看见几个工人蹲在墙角喝凉水。
他找来厂里的技术管事问道：「只是喝水不行，京郊的钢厂都是要加盐的，李院判写过文章，夏季多汗补水要加盐，否则会中暑的。」
技术管事立刻领命去办。
而这个管事也是个有巧思的。
炼钢厂是有很多废气的，如果只是盐水，味道实在是有些单调。
他在瓶子里放薄荷叶子，制作一种薄荷的盐水，很快受到工人的欢迎。
很快，这名管事又发现，一些工人会将工厂的废气充入盐水的玻璃瓶中，制作出一种含气的盐汽水。
这种盐汽水的口感更好。
管事很快汇报，有了拨款之后，松江钢铁厂的汽水车间很快就建立起来。
这个车间其实就靠在炼钢车间边上。
炼钢的时候会产生很多废气，其中主要的成分就是二氧化碳。
而汽水的原理其实也很简单，将二氧化碳压入玻璃瓶中，一部分二氧化碳就会渗透到水里。
炼钢厂不缺废气，也不缺乏将废气压缩的动力。
一套简易的废气回收装置搭了起来。
废气原本就要经过水洗塔，这个车间不过是又增加了一道处理工序，让二氧化碳更加纯净。
热量被用来加热盐水，冷却后加入少许糖和盐，制成略带咸味的汽水。
如今大明盐和糖的价格都已经很低了，制作这种饮料也不需要上等的白糖，用价格低廉的安南糖就可以了。
松江是东南最重要的港口，各种物资的采购成本都很低。
管事的又同意订购了一批玻璃瓶子，将瓶口做得很窄，这样更容易存住气，也方便向瓶子里打气。
制成之后，管事的将汽水送到房廉面前。
房廉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味道不错！从今天起，每年夏季时候，每日每个工人发两瓶。」
「每天将喝完的汽水瓶洗干净回收，再充气循环利用。」
「另外，这个瓶口容易漏气，用工厂的废铁制作瓶盖封上。」
盐汽水推出来后，工人们起初不习惯。
但喝了几日，发现干活时出汗多，喝这汽水反而解渴，不易乏力。
渐渐地，工匠们都习惯了，午歇时排队领汽水，成了厂里一景。
有的工人还会将盐汽水带回家，给自己家属喝，这种松江钢铁厂的「好东西」，甚至在民间也有了名气，一些人还会找上松江钢铁厂的工人，要一瓶盐汽水尝尝。
宿舍区也在同步建设。
房廉要求，每排宿舍前必须挖排水沟，屋后留出晾衣空地。
他还让人在宿舍区中央辟出一块地，打算种些树，将来给工人纳凉。
但是更大的争议还是房子。
京郊钢铁厂都是宿舍，八人一间，这是给工人值夜或者轮班时候临时休息的地方。
但是松江的情况又不一样。
松江钢铁厂的位置距离城区比较远，工人来回不方便。
所以房廉要求，给单身工人两人一间宿舍，成家的则可以单独分到一间。
虽然一间也就是三十多平的样子，但是这样需要建造大量的宿舍，这对于本来不宽裕的建设资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
一名工部来的文书私下对房廉说，可以等日后二期厂房完成之后，再建造宿舍。
房廉坚决要求保障工人的住房和福利。
他对工部行文，写道：「松江钢铁厂远离城区，工人必须就近安置。两人一间或一家一间，这是稳定生产的根本。」
「京郊钢铁厂有例可循，工人安心，产出才高。若因住宿不便导致工匠流失，损失更大。」
房廉力排众议建立保障制度，并且亲自拟定保障章程。
他规定，工人签五年长约，月钱高于市价两成，伤病由厂里负担医治，宿舍区设公共澡堂等等。
他将章程呈报工部，并附言：「此为新式官办厂范本，宜固本方能持久。」
工部审议时，有官员反对增支。
房廉据理力争道：「京厂当年改善住宿后，事故减三成，产出增两成。」
最终工部核准大部分条款。
在车间建成之后，工人们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始调试设备，松江钢铁厂迅速投产。
工人见宿舍宽，伙食有保障，士气高涨。
高炉点火当日，全体工匠提前到岗，检查设备无一疏漏。
首炉钢水出炉时，成色均匀，质量达标，房廉巡视车间，见工人操作井然有序，对左右说道：「安居方能乐业，有恒产者有恒心，此之谓也。」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