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海外封建论之其三共同体论
杨思忠在驿馆休息一夜,次日清晨,冯学颜来报,朝鲜国主已遣使来请,于景福宫设国宴。
杨思忠换上正式的官袍,徐叔礼捧节钺随行,冯学颜、汤显祖陪同。
车队行至景福宫外,朝鲜礼官引众人入殿。
殿内已摆开长案,朝鲜国主李坐北朝南,两班文武分坐东西。
见杨思忠入殿,李起身相迎,百官亦起身。
杨思忠拱手还礼,被引至国主右侧首座。
乐工奏雅乐,内侍传菜。
朝鲜的国宴,是分餐的。
实际上大明国宴也都是分餐的,可是朝鲜的国宴和大明国宴不一样,大明国宴基本上都是硬菜,苏泽就吐槽过大明国宴的荤菜太多,导致大明皇帝都吃得不太健康。
李时珍担任太医令的期间,就修改了皇帝的菜谱,变得更加营养均衡。
可朝鲜国宴学中原国宴学了一半,为了体现国宴的隆重,准备了很多的餐盘。
但每一个餐盘中,都是一些小菜,大部分还都是泡菜这类的凉菜。
杨思忠看著桌子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餐盘,里面放著各种各样的泡菜,实在有些绷不住。
如果不是冯学颜提醒,在驿馆先垫了肚子,杨阁老要成为第一个在国宴肚子痛的大明使臣了、
酒过三巡,李举杯说道:「阁老远来,小王敬阁老一杯。」
杨思忠举杯饮尽。
李又说道:「阁老巡视海外,首站便至朝鲜,乃我朝鲜之幸。小王愿朝鲜永为大明忠藩,世代恭顺。」
杨思忠放下酒杯说道:「国主有心。然忠藩之要,不在言辞,而在实事。」
殿内一静。
国主李笑容稍敛,说道:「阁老所言极是。朝鲜近年来,谨守藩礼,岁贡不缺,开港通商,皆遵上国指令。」
杨思忠说道:「本官在辽东,见移民垦荒,百姓踊跃;在琉球,见商船云集,市井繁荣;在满刺加,见港口新筑,关税充盈。朝鲜与之相比,景象如何?」
李脸色微变。
东班文臣中,执政闵正行起身说道:「朝鲜地僻民贫,不敢与琉球、满刺加相比。然朝鲜事大之诚,天下皆知。」
杨思忠看向闵正行说道:「事大之诚,非仅贡礼。大明行新政,重实学,开海贸,兴工商。诸藩若真心追随,当效法此道。」
西班武臣中,朴元宗起身说道:「朝鲜自有国情,祖宗之法行之数百年,岂可轻变?」
朴元宗是守旧大臣的首领,素来和主导新政的闵正行不对付。
朴氏也是朝鲜的大宗,和闵氏争权了数十年。
朝鲜国主虽然依仗闵氏,但也担心朝局失衡,所以很多时候又支持朴氏。
杨思忠说道:「朴将军所言祖宗之法,可是指科田制?」
朴元宗说道:「正是。」
杨思忠说道:「科田制败坏已久,贵族隐田逃税,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此等祖宗之法,不改何待?」
朴元宗说道:「此乃朝鲜内政,上国不宜干涉。」
杨思忠说道:「本官非干涉内政,乃陈述事实。大明为朝鲜父母之邦,见子女行差踏错,出言规劝,有何不可?」
国主李连忙打圆场说道:「阁老关爱之意,小王感激。然变革之事,牵涉甚广,需从容商议。」
杨思忠说道:「国主,琉球、满刺加因追随大明新政,方有今日之盛。朝鲜若固守旧制,数年之后,差距愈大,届时朝鲜将何以自处?」
李沉默。
杨思忠继续说道:「大明皇帝陛下,盼诸藩共享太平,共臻富强。朝鲜为大明首藩,当为诸藩表率。今日本官直言:朝鲜欲长治久安,必须行王政,革旧弊,效大明新政。」
殿内鸦雀无声。
李握杯的手指发白。
杨思忠继续说道:「老夫出使之前,苏泽苏尚书曾经给陛下讲解经筵,提出「朝贡共同体」的说法。」
苏泽在朝鲜也极为有名,都知道他是大明改革先锋,也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必将执掌未来的大明国政。
杨思忠说道:「苏尚书说,朝贡非单向索取,乃命运共同体。诸藩与大明血脉相连,荣损与共。」」
听到这话,众大臣都露出笑容。
大明越来越强大,但是也越来越务实。
从拒绝朝鲜薅羊毛的朝贡开始,朝鲜也担心,大明如果用经济帐来计算朝鲜怎么办?
现在看来,大明君臣似乎还没有这个想法,显然他们是更有理想的。
但是杨思忠下一句话,又让朝鲜君臣难受起来。
「苏尚书又说,朝鲜困于两班,民贫国弱,若长期不振,终成大明边患。
故助其改革,非仅施恩,实为固本。」」
朝鲜国主的脸都红了,这显然是直接揭短了。
「共同体核心在共同繁荣。大明输出技艺、资本、制度,诸藩提供资源、劳力、市场。如琉球转口贸易、满刺加枢纽关税,皆已见成效。」
「以往朝贡,诸藩争献奇珍以邀宠。今当改观:凡效法新政、富民强邦者,当为藩屏典范,享贸易特惠,技术扶持。」
这时候,朝鲜国主忍不住问道:「若是改革不顺呢?」
杨思忠说道:「自然是以共同体」大义斥之。阻改革即害共同繁荣,逆天下大势。大明可联合诸藩施压,孤立守旧者。」
「共荣共富,富藩即富大明;互利互助,弱藩得助而强;责权相等,守旧落后者须担责。」
听到这里,殿内鸦雀无声。
闵正行看向国主,欲言又止。
朴元宗冷笑说道:「阁老这是要强逼朝鲜改制?」
杨思忠说道:「非逼也,乃劝也。大明可助朝鲜建藏书楼、兴学堂、传农工新技,此皆利国利民之举。朝鲜若拒,是自甘落后。」
他看向李说道:「国主,朝鲜国政积弊已深,两班垄断,寒门无路,民生日艰。长此以往,国内生变,恐非社稷之福。」
李抬头说道:「阁老————大明真愿助朝鲜变革?」
杨思忠说道:「自然。然变革须由朝鲜自主推行,大明可予指导、物资、技艺。关键在朝鲜君臣有无决心。
李环视殿内。
东班文臣中,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目露期待。
西班武臣与世家贵族则面沉如水。
李深吸一口气,说道:「阁老之言,如醍醐灌顶。朝鲜确需变革,方能跟上大势。」
朴元宗急道:「殿下!祖宗之法不可废!」
李摆手说道:「朴卿勿再多言。大明为父母之邦,其言必为朝鲜著想。小王决心已定,朝鲜当效法大明,行王政,革旧弊。」
他起身向杨思忠拱手说道:「小王愿听从阁老指点,推行新政。」
杨思忠点头说道:「国主明断。具体事项,可由大使馆与朝鲜朝廷商议。」
闵正行起身说道:「臣愿协助国主,推行新政。」
部分寒门官员亦起身附和。
朴元宗等世家贵族脸色铁青,但见国主表态,只得沉默。
李举杯说道:「今日国宴,即为朝鲜新政之始。愿大明永为朝鲜倚靠,愿朝鲜从此焕然一新。」
众人举杯。
杨思忠饮尽杯中酒,说道:「国主既有决心,本官自当奏明朝廷,予以支持」
。
「朝鲜自古以来,都是我大明最重要的藩属国,乃是陛下钦定的朝贡体系第一等国。」
「朝鲜只要有心变革,大明自然会鼎力相助的!」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寒门官员神色振奋,世家贵族闷头饮酒。
李向杨思忠详细询问新政要点。
杨思忠逐一解答,开放藏书楼于寒门,兴办实学学堂,引进大明农具、织机,整顿田制,清查隐田。
大明并不强行要求朝鲜发展什么,朝鲜需要找到适合自身定位的角色,成为大明整个朝贡体系中的有益一环。
只有这样,朝鲜才能维持其在朝贡体系中的地位。
正如琉球和满刺加做的那样,只是朝鲜并非小国,改革的难度更大。
但杨思忠也直言,朝鲜的改革难度,又怎么可能比大明更大?
闵正行在旁记录,不时提问。
朴元宗几次欲插话,皆被李眼神制止。
宴至尾声,李说道:「阁老在朝鲜期间,小王欲每日请教新政事宜,还望阁老不吝赐教。」
杨思忠说道:「本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力。」
宴罢,杨思忠告辞。
李亲送至殿外,目送车队离开。
回使馆途中,冯学颜说道:「阁老今日直言,朝鲜国主竟当场应允,下官颇感意外。」
杨思忠说道:「他别无选择。琉球、满刺加在前,朝鲜若再不变,将来藩属体系中地位不保,国内矛盾亦将爆发。他虽软弱,却不蠢。」
汤显祖说道:「然两班贵族势力根深蒂固,恐生阻挠。」
杨思忠说道:「故须借大明之势,助国主压服反对。此后使馆须公开支持新政,凡朝鲜推行变革之举,皆予褒扬;凡阻挠变革者,皆斥为守旧。」
冯学颜说道:「下官明白。」
杨思忠看向窗外汉城街景说道:「朝鲜之变,始于此宴。能否成功,且看其后。」
车队驶入使馆,杨思忠下车,徐叔礼捧节钺随行入内。
景福宫中,李召闵正行密议。
李说道:「闵卿,新政之事,须速行。朕恐世家反扑。」
闵正行说道:「殿下放心,臣已联络寒门官员,并得大明使馆支持。只要殿下坚定,臣必全力推行。」
李点头说道:「明日即颁诏,设新政司,由卿主持。先开藏书楼,再议田制整顿。」
闵正行说道:「臣遵旨。」
与此同时,朴元宗府中,数名世家贵族聚议。
朴元宗说道:「国主受明人蛊惑,欲坏祖宗之法。吾等岂能坐视?」
一人说道:「然国主已决,又有大明支持,如之奈何?」
朴元宗冷笑说道:「明人终究要离朝。新政推行,触犯众利,届时民间怨起,国主自会回头。」
另一人说道:「是否联络其他大臣,联名上疏谏阻?」
朴元宗说道:「且观其变。新政若行,吾等自有对策。」
众人散去,朴元宗独坐堂中,面色阴沉。
汉城之夜,暗流涌动。
杨思忠在使馆中,写就奏疏,详陈朝鲜国主应允改革之事,并附初步方略。
徐叔礼磨墨侍立。
杨思忠停笔说道:「朝鲜之变,已成定局。然阻力必大,须朝廷持续施压。」
徐叔礼说道:「阁老算无遗策。」
杨思忠说道:「非算计,乃大势。天下诸藩,顺新政者昌,逆者衰。朝鲜国主不过顺势而为。」
杨思忠将封好的奏疏交给徐叔礼,说道:「徐主司,敦促藩属国进行改革,是吾海外封建论不可或缺的一环。」
徐叔礼问道:「阁老所言封建,不是裂土分封给勋贵吗?」
杨思忠摇头道:「海外封建,绝非周代裂土那般简单。封建非为裂土,乃是为大明开疆拓土、稳固边疆之策。」
他继续道:「封建之地,如吕宋、安南、北洲,虽由勋贵或藩王管理,但司法、赋税、教化终归朝廷节制。此谓内郡县而外分封」,核心在于将新附之地逐步纳入大明法度。」
徐叔礼说道:「如此,与督促朝鲜改革有何关联?」
杨思忠说道:「关联在于共同体」。封建之地需要与大明保持同频,藩属国亦然。若朝鲜固守旧制,两班垄断,民贫国弱,其与大明之间必有隔阂,难以真正融入朝贡体系。」
他进一步解释:「封建不是孤立割据,同样需要朝贡共同体」这一价值观来维系。」
「诸藩要与大明形成荣损与共的整体。朝鲜改革,便是使其向大明靠拢,接受实学、整顿田制、开放教化,从而与封建之地一样,成为共同体中有活力的一环。」
徐叔礼说道:「阁老之意是,封建与改革皆为实现共同体之手段?」
杨思忠点头道:「正是。封建拓展疆土,改革巩固人心。」
「二者相辅相成,封建为大明开辟空间,改革则确保新附之地与藩属国不至脱节,始终与大明同心同德。」
「唯有如此,海外封建方能长久,朝贡体系方为铁板一块。」
他总结道:「故今日促朝鲜改革,非仅为其自身富强,更为海外封建论能落地生根。」
「无共同体维系,封建便是无根之木,无封建开拓,共同体亦无扩展之余地。此乃一体两面,不可偏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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