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灵恝提亲,谢蝉见祖
这一日,天都王宫。
一处装饰典雅的厅中,灵契正与灵思在此处商量,前往千山大洲找蜃龙提亲的事。
灵思从前是不太在意这些穿戴的。
海国公主出行,自有一群侍女替她打点,从发簪到衣袍,样样妥帖,从不用她操半点心。
可这一回不一样。
一是要去见蜃公,二也是要去见宋宴哥哥。
「父王,我到时去,是穿这个好看,还是穿这个好看————」
氐人族的侍女准备了许多云裳罗裙,摆了满满一屋。
水蓝、月白,件件都不是凡物。
灵思挑选了其中两套,举起来,询问灵恝。
「啊这个————都好看。」灵恝看著女儿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
「不行!你选。」
「那就————那就这个吧。」
「这个吗?嗯————那还是选这个吧。」
灵思看著父王挑选的衣裳,越看越觉得不太行,于是干脆排除了这个选项。
最终选择了另外一件。
「呵呵。」灵恝也不气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真像啊,星星。
思思她真像你啊。
灵恝望著女儿在满屋华服之间挑来挑去,眉眼间的认真娇憨,与记忆里那个人,一点点重合起来。
曾几何时,灵星也是这样,为了一件衣裳,在镜前站上半日,非要把自己从头到脚都问个遍,才肯作罢。
「父王你看什么呢?你的衣服挑好了吗?」
「我————我可没那么多讲究。」灵恝回过神来,说道。
去见蜃,灵恝巴不得穿著海国之主的袍子去,免得落下了气势。
这次去,灵恝也是颇费了番心思。
毕竟,倘若这提亲只是若是不大方,往后可就很难再跟那老家伙讨价还价了。
「我是看你。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娘亲?」
灵思微微一愣,手上挑选衣裳的动作也停住了。
她对于自己母亲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画像和其他人的口述。
偶尔,她也会梦见。
只是那毕竟是梦,那个人,总是隔著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有时明明就近在咫尺,她伸出手去,却怎么也够不著。
随著海国的事务渐多,灵思也慢慢长大,灵恝很少再有机会,跟女儿说起妻子的事。
今日忽然提起来,倒叫父女二人都有些惘然。
灵恝的眼神中,流露出了追忆的神色。
「你的母亲,莫说是在氐人族,即便是放眼整个海国妖族,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啊。」
他望著窗外的海光,语气悠远。
「那时我在族中,不算是太优秀的。可星星就是一眼看中了我。」
说到这里,灵恝很是自豪。那神情,似乎是回到了少年时代。
「她不仅美丽,而且心地善良。」他呵呵笑道。
「当年你夔伯伯还年轻,好狠斗勇,与人族修士争斗厮杀,就是被她所救。
呵呵,否则哪里有如今的流波山妖王。」
说到这里,灵恝忽然有些懊恼地一拍脑袋。
「啊呀,这么大的事,我竟然忘记了提前与你夔伯伯说。」
「他与蜃的交集,可比我多多了。」
还有这种事呢?
灵思有些意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还是夔伯伯的救命恩人。
这她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而且在她得印象里,夔伯伯素来沉稳温和,有时灵思离家出走,还回去流波山玩。
怎么也难与「好狠斗勇」四个字联系到一处。
灵恝说著说著,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眼中温柔,也似被一层淡淡的悲伤盖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将情绪一收。
「不说这些了。我们准备出发吧。」
「思思,你穿这个,那我到时就穿这个吧。」
灵思点了点头:「好。」
衣裳的事总算是敲定了下来。
然而正在此刻,心腹有事前来禀报。
「什么事,说吧。」
心腹知晓灵恝不喜欢那些从人族修士学来的繁文缛节,于是直接开口禀告。
「陛下,青丘来的涂山妖王,听闻您要前往千山大洲寻蜃公,想要跟您随行前往,一同拜访。」
灵恝闻言,有些意外。
不过略一思索,便有了计较。
灵恝心道那老蜃龙本就出身于山海间,倘若有青丘的妖族随行,说不定场面能亲切一些。
人族那话怎么说来著,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山海间来的妖怪,总归好说话。
何况涂山玉八面玲珑,看著就像会来事的,有她在旁打圆场,倒也省了自己许多口舌。
于是点了点头:「应该的。便一同随行吧。」
然而心腹又紧接著说道:「陛下,还有————」
「嗯?」
「蓬莱的人族修士,称向往蜃公许久,于是托在下询问。倘若不打扰,也想要前往拜访。」
蓬莱?
灵恝闻言微微皱眉。
去倒是也能去。
而且没记错的话,沈迩跟这个宋宴,是很熟悉的。
一起去,就当是宋宴自己在人族这边的长辈了。
这么一想,还挺热闹。
再者说,那老蜃龙,也并不讨厌人族修士。
「那就一起去吧。」灵恝说道。
旋即,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事。
「对了,琼呢?」
「他不是也一直都嚷嚷著,想要去见见蜃公么?不如趁此机会,跟我们一起去吧。」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那心腹面露迟疑的神色。
「这个————琼少爷,恐怕是去不了了。」
灵恝有些疑惑:「这是为什么?」
心腹犹豫了片刻,说道:「那日诸王之会,姑爷替思思出战,琼少爷贪玩,偷偷跑去看————」
说到这儿,灵恝和灵思父女俩,面面相觑。
那日宋宴是个什么状态,他们可再清楚不过了。
那剑意凛冽,杀气盈野。
即便是短暂晋升四阶的九婴少主昭,都被一剑枭首。
如今琼,才刚刚跨过二阶的门槛。
莫说是被剑意影响,哪怕是被那一眼瞧上,也要神魂受损。
灵恝连忙问道:「严重么?」
那心腹说道:「许是被姑爷的杀意惊著了。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只是惊厥的时间太长,一连大病了数日。如今,不敢踏出屋门一步。」
灵恝点了点头。
「那就歇著吧。」
这个麒麟幼主,灵恝也知晓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只听个大概,便能猜到八九分。
他定然是想要去「观赏人族修士」,却被宋宴的剑意气息波及了。
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毕竟如今真龙灭迹,凤凰消隐,这位已经称得上是妖族未来的门面了。
要是在这么个小年纪,就养出了骄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日后还了得?
吃点苦头,不是坏事。
「思思,我们走吧。」
灵思应了一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满屋的云裳罗裙。
最终,她还是把父王挑的那一套,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走吧,父王。」
于是父女二人,一同离开王宫。
不久之后,便有一妖族仪仗浩浩荡荡往千山大洲的方向而去。
沈迩等人毕竟是人族修士。
于是虽然同行,却并不与众妖族乘同一车辇。
这样倒也方便几人自己说话。
沈迩乃是化神境修士,由他坐镇,也不会有人偷听。
车辇平稳地向前行去,外头的海景飞速后退。
「宗主,前几日我等借机,与那两位朋友悄悄传音了几句。」
沈序说道:「发现青丘的妖族,也在寻宋道友。」
谢蝉闻言,接过话头:「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似乎多半也要对宋宴前辈不利。」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忧色。
「此番青丘却与氐人族一同前去提亲」,究竟藏了什么心思。」
沈迩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涂山狐族十分神秘,我对其了解也不多。」
他说道:「不过,其实如今的局面,我反倒不是太担忧了。
谢蝉和沈序对视一眼。
「此番宋宴小友被蜃龙所擒。倘若是那蜃龙为了神通修行,那也根本就不可能因为本座的几句话,而放了他。」
沈迩的语气平静。
他自己也是化神修士,神通的修行对于道途来说有多么重要,根本不必多说。
到了这个境界,很多时候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精进,对于晋升炼虚都十分重要。
为了一线精进,莫说是一个金丹后辈,便是更珍贵的东西,也舍弃得。
换作是自己,为未必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所以,其实他一直都认为,此番宋宴凶多吉少。
只是这话,此前不好明说罢了。
沈迩本身是人族修士,而且他也十分清楚,即便是真的要与蜃龙大打出手,自己也不见得能够取胜。
甚至可以说,胜算很低。
所以这求情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但现在,有氐人族打头阵,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宋宴本就已经是灵恝的女婿。再加之此番诸王之会,他大大替氏人族解了围。」
「灵恝说不定,会死保宋宴。」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安心。
一个化神境的妖王,若真铁了心要保人,便是那老蜃龙,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那个涂山一族的狐妖————
沈迩目前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只是个相当于元婴境的后辈而已。
无论是沈迩还是灵恝,刨去她青丘之主的身份,只是个女娃罢了。
车辇又行了许久,终于在一片茫茫蜃境前停下。
沈迩也不知灵恝是使了什么传讯的手段,让蜃为他大开了山门。
不过,总归是进入了蜃的洞天之中。
山门后的光景,叫众人都是一愣。
除了灵恝之外,应该没有人来过这里。
于是都好奇地四下打量。
却发现此处的环境和气候,并不像是东海。
这里没有腥咸海风,青山、溪谷,淡淡的山间雾气。
谢蝉是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荷花池,这溪谷。
这地方的气候,给她一种非常熟悉的味道。
就好像是————
回到了楚国一般。
蜃龙待客,在一处十分寻常的院中。
远远望去,像是宗门的弟子小院儿。
那院墙不高,青瓦白墙,十分朴素。
谢蝉心中不禁纳闷。
难道蜃龙前辈,也收有妖族弟子么?
此前并没有听说过。
很快,灵恝、涂山玉、沈迩三人,便一同进入其中。
不过,谢蝉和沈序等人,自然是没有资格见到蜃龙的。
于是便在此处走走,等候消息。
沈序寻了处凉亭,坐下闭目养神。
谢蝉却有些坐不住。
她想著,只要不打搅那院中的诸位前辈,走走总是无碍的。
于是好奇之下,来到了那处荷花池。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摆尾游过。
这池中的荷花,长得不算多么好。
叶子有些泛黄,花瓣也稀稀疏疏的。
但就是这点儿缺憾,让谢蝉觉得十分熟悉。
她年幼的时候,常与谢家年长的哥哥姐姐一起玩耍。
楚国南洪城外,也有这么一方小池塘。
每到夏日,荷花开得也是这样,不大好,却自有一番野趣。
她正出神。
「你从哪里来?」
一旁,忽然有声音响起。
谢蝉大惊,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身旁竟然多了一位老者。
他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身披蓑衣,手里拿著一根钓竿,正坐在池边的一块青石上。
谢蝉竟完全没察觉,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她看不透此人的修为,又唯恐自己惊扰了前辈的雅兴,于是自然恭恭敬敬地答道:「晚辈谢蝉,从蓬莱到此————」
然而,那老者却摇了摇头。
「我是说,你是楚国哪里人?」
?
谢蝉一愣,但依旧如实答道:「晚辈是————南洪城谢家人。」
那老者又问道:「你如今修行,可是剑道?」
谢蝉想了想。
自己从前修的是玉烬龙吟剑典,后来又得青莲尊传承。
也算是与剑有缘。
于是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老者嗯了一声:「那就对了。」
谢蝉有些没听明白:「前辈难不成,去过楚国么?」
却见那蓑衣翁说道:「我与你家的一位先祖————相识。」
「他还曾托我,给你带话呢。」
先祖?
可是这里是溟海东极,距离楚国不知多少万里,怎会————
谢蝉越听越觉得莫名。
她连忙追问:「前辈,你说的那位先祖————叫什么名字?
那蓑衣翁轻轻一抬斗笠,笑道:「他叫————谢天玑。」
此时,只见那蓑衣翁的斗笠之下,一双眼睛,正静静望向她。
那双眼睛如同漩涡一般,让她一阵恍惚。
「你自己去看看吧。」
眼前的景象,混沌变化。
荷花池、青山、溪谷,全数消失了。
耳边,却传来一个人的呼喊。
「仙人前辈!」
「若我的后人能够走上剑道,请将我的一生,我的期许,我的祝福。」
「都带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