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马周,见过太子殿下。」
马周先行向著李承干行礼。
「马郎中不必多礼。」
李承干连忙抬手示意,脸上带著几分好奇。
马周随即转身,对著温禾拱手躬身。
「高阳县伯有礼了。」
温禾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添了几分风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浮上嘴角,上前半步扶起他。
「宾王不必多礼,好久不见。」
算起来,他与马周已有一年多未曾相见。
温禾还记得,当初是自己向李世民举荐,让马周出长安负责游学士子的统筹事宜。
这一去,竟是快两年光景。
马周的模样变化不算大,只是肤色黑了不少,原本还算白皙的脸颊添了几分粗糙,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把这位当成常年劳作的农户。「宾王刚刚回长安?」
马周点了点头。
「六日前接到陛下的旨意,在下便即刻从范阳启程,日夜兼程赶路,今晨才刚踏入长安城。」
也是难为马周了,六天的时间就从范阳赶到了长安。
不过马周这话不是和他诉苦,而是在和温禾解释,他才回到长安,所以没能及时去温禾的府上拜访。
要知道,马周是温禾一手举荐入朝的,按朝堂规矩,温禾便是他的「举主」,虽温禾年岁尚轻,两人私下以朋友相处,但于情于理,马周回长安后都该先登门拜谢。
只是马周今晨抵京,连换洗的功夫都没有,便被内侍传召入宫面圣,出宫后又急著见温禾,才先回府简单洗漱一番,便急匆匆地赶来了弘文馆。
温禾本已下定决心要走,见马周风尘仆仆赶来,神色间又带著几分急切,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马周全权负责游学士子的事务,而这件事本就是他向李世民提议、一手主导的。
如今李世民特意召马周回长安,定然是游学士子的事情有了不小的进展,或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温禾心中的好奇压过了对新差事的抵触。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原位,对著马周问道。「宾王此次回长安,想来是游学士子的事情有了眉目?陛下召你回来,可有什么新的吩咐?」
一提及游学士子的事情,马周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兴奋。
「高阳县伯慧眼!如今游学士子的推行形势大好!经过近两年的筹备与推进,如今河北道、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山南道这五道之内,已有不下三万寒门学子,响应陛下与您的号召,在各地村落间游走教书,传授学识!」
「三万?」
李承干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么多?」
马周笑著点头,语气中满是自豪。
「殿下有所不知,这三万学子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却因出身寒门,难以通过科举入仕之人,他们知晓游学既能传授学识,又能为朝廷效力,日后还有机会被举荐入朝,皆是踊跃参与。」
温禾微微颔首,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欣喜之色。
马周见状,也察觉到了几分,兴奋的语气稍稍收敛,随即露出了几分惋惜的神色。
「只是此事虽进展顺利,却也有一桩难题,如今各地游学士子所用的书籍,都需从长安购入,运输不便不说,成本也极高。」「在下此次回长安,除了面见陛下汇报事宜,另一桩要务便是为这些学子采购足够的书籍。」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也知晓,那些游学士子所教授的书籍,大多是从您的三味书屋中出售、印刷的,无论是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如今全大唐之内,也就只有三味书屋售卖。」
说到这里,马周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期盼,对著温禾拱手道。
「高阳县伯,在下斗胆请示,能否在各地再开设几家三味书屋的分铺?如此一来,既能解决书籍运输的难题,也能降低成本,让更多游学士子与乡野子弟有书可读。」
温禾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摸了摸下巴,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李承干。
李承干被他看得有些发懵,眨巴了几下眼睛,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
先生看我做什么?
开设书铺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
马周也有些疑惑,不明白温禾为何突然看向太子。
片刻后,温禾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著马周说道。
「开设分铺之事可行,不过,此事不必以我三味书屋的名义,我会禀报陛下,以太子的名义在各地开设新的书铺,专门供应游学士子所需的书籍,同时也向当地庶民开放售卖。」
「以太子的名义?」马周与李承干同时愣住,随即马周便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露出大喜之色,再次起身拱手。
「如此甚好!甚好!以太子殿下的名义开设书铺,既能彰显朝廷对游学之事的重视,也能让各地百姓更加信服,甚至能震慑一些暗中阻挠之人!高阳县伯高见!」
李承干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额……
温禾失笑,其实他的目的并不止于此。
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李承干养望。
只是,温禾心中清楚,马周所说的,恐怕也只是表面现象。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地说道。
「三万寒门士子,听起来数量不少,但若是分摊到五道之内的各个州县、乡村,便显得杯水车薪了。」
「以五道之地域辽阔,平均下来每一道不过五千人,这些人分散到无数村落之中,就像是水滴汇入大海,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
马周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苦涩,他沉默片刻,对著温禾点了点头。
「高阳县伯所言极是,您说的没错,此事的进展并非一帆风顺,各地确实有不少人在暗中阻拦。」请收「藏「得」「奇」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阻拦?谁敢阻拦?」
李承干闻言,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
「游学之事是陛下亲自推动的,是为了教化百姓、稳固大唐江山,那些人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抗陛下的旨意?他们是大唐的官,还是那些地方豪绅的狗腿子!」
李承干虽知晓朝堂之上有派系之争,却不知晓地方上的盘根错节。
在他看来,李世民的旨意便是天,无人敢违抗。
如今听闻有人阻拦游学之事,自然是怒不可遏。
温禾见状,原本抬起的手顿了顿,想起马周还在一旁,便又收了回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李承干说道。
「大唐的官员,如今绝大部分都是出身于豪绅、士族之家,他们与地方豪绅本就是同气连枝、利益相关,自然会相互包庇,所以我们才要大力拉拢寒门以及庶民士子和他们对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凡事都要有个度,朝堂之上,平衡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士族、寒门,还是庶民,都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过大。」「若是士族势力独大,便会垄断朝政,欺压寒门与庶民,动摇大唐的根基,若是寒门或庶民势力过盛,又会破坏现有的秩序,引发动荡。」
「这也是陛下当初推行科举制度的根本原因,通过科举,选拔出身寒门的人才入朝,打破士族对朝政的垄断,实现各方势力的平衡。」
李承干皱著眉头,仔细地听著温禾的话,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也大致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先生,学生明白了。」
一旁的马周也深受触动,起身对著温禾深深一揖。
「高阳县伯一番话,点醒梦中人!在下之前只知全力推行游学之事,却未曾想过这背后的平衡之道,受教了!」
「宾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温禾抬手示意他起身。
「如今大唐初定,百废待兴,陛下虽然有意扶持寒门,但也不敢过于激进。」
「毕竟,如今朝廷的绝大部分官员都是士族出身,尤其是五姓七望,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在地方上,都拥有极高的名望与势力,陛下暂时还需要依靠他们来稳定朝局。」
提及五姓七望,马周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高阳县伯所言极是,五姓七望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确实是陛下与朝廷不得不忌惮的存在。」「不过,高阳县伯您如今在关内道与河北道的名望,也已是极为惊人,在下此次在河北道与关内道巡查之时,沿途百姓都称呼您为『神童』,还说您是文昌星转世,特意下凡辅佐陛下开创盛世呢!」
「额……」
温禾闻言,顿时愕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有些哭笑不得的指著自己。
「我,文昌星转世?」
「文昌星不是张亚子吗?」
「张亚子?」
马周愣了片刻,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想这个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连忙说道。
「高阳县伯所说的,可是蜀地七曲山供奉的梓潼帝君?」
「梓潼帝君?」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他倒是忘了,文昌星与梓潼帝君的融合,是后世才逐渐形成的。早在周朝之前,便已有了文昌星的说法,被视为主宰文运、功名的星宿。
但在唐玄宗、唐僖宗因避乱入蜀后,才对张亚子加封文昌星神。
到了元朝,元仁宗为了安抚蜀地百姓,才正式封张亚子为文昌帝君。
温禾没想到,自己竟然抢先张亚子一步被封神了?
额……
不对劲。
温禾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微微蹙起眉头,对著马周问道。
「这说法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你可有查证过?」
马周见温禾神色凝重,也收起了之前的轻松,认真地回答道。
「这说法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流传的,最初是在关内道的乡村之间传开,后来逐渐蔓延到了河北道,至于是从什么具体地方传出来的,在下便无从查证了。」
「不过,在下特意派人调查过,这说法应该与五姓七望那些人无关,并非他们在背后刻意谋划。」
「而且,据在下调查,这说法确实是从民间自发流传开来的,那些游学士子所到之处,都会向当地的庶民、黔首说明,他们是受陛下与您的指派前来教书的,所教授的学识也都是出自于您。」「当地百姓知晓您今年还不到弱冠之年,却能有如此才学与见识,还能为百姓谋福祉,便心生敬佩,渐渐传出了您是文昌星转世的说法。」
马周明白温禾的意思,是担心这件事情背后有五姓七望的人在搞鬼。
毕竟对于温禾来说,名望太高只会成为累赘。
但这个说法确实是从民间而来。
甚至于就连马周都有些相信了。
在他看来,温禾就是那种生而知之的人。
温禾闻言,目光微微沉了沉,心中决定让百骑二队去查一查。
以免到时候,那些人又搞什么么蛾子。
他正思索著,一回头,便看到李承干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嘴角还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温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承干被温禾看穿了心思,也不掩饰,凑上前来,小声地问道。「先生,你不会真的是什么文昌星转世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厉害,懂得这么多东西?」
「转世你个头!」
温禾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李承干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啊、仙啊的?孔子都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连这个都忘了?」
「是是是,学生记住了。」
李承干揉了揉脑袋,狡黠地笑了两声,心中却暗自想著。
虽说先生说这是假的,但孤日后若是登基称帝,倒是可以下一道圣旨,正式册封先生为文昌星神,让这说法变成真的!
到时候,先生就能名垂青史,被后世子孙供奉了!
嘻嘻,先生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李承干这模样,自然没能逃过温禾的眼睛。
温禾眯了眯眼睛,语气带著几分警惕。
「你小子又在笑什么,笑得这么奸诈?」「没、没有啊!」
李承干连忙摆了摆手,眼神闪烁,下意识地转移话题。
「先生,我们还是说正事吧!马郎中今日来,肯定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说,对吧,马郎中?」
「哦,是是是。」
马周这才想起来正事。
「方才高阳县伯说科举,今日陛下召在下觐见时,也说起了科举,陛下有意再进行科举,但这一次陛下的意思是,让寒门与黔首的机会多一些。」
「陛下有意,从孩童选拔,凡游学士子举荐之人,皆可参加秋事,考中县试者为童生,而童生可参加州试录,陛下有意将生徒与乡贡结合,考中州试者,为贡生。」
「贡生者以如以往一般,每年十月随地方向京师进贡的粮税特产一起解赴朝廷。」
「……」
温禾有些愕然。
这不就是明清时期童试、院试、乡试、会试的雏形吗?
「这都是陛下想出来的?」温禾有些不信。除非李二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否则他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些。
马周忽然有些讪讪,拱手说道:「这些都是在下一些拙见,向陛下谏言的,陛下闻言便让在下与高阳县伯商议。」
原来是马周想出来的。
那这就不奇怪了。
隋朝的时候其实就有县试和州试了,也就是所谓的秋试。
但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必须要得到当地所谓官员以及名望大族的举荐。
而后武德四年,李渊加上了一条自举。
可所谓的自举,指的是可以向天子或者是高官显贵进行自我推荐。
至于能不能见到天子,或者是高官显贵会不会接受你的自我推荐。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所以所谓的自举,其实和脱裤子放屁没什么区别。
而现在马周建议由那些游学士子来选拔。这也就意味著,从士族手中夺取了人才录取权。
马周不愧是寒门宰相啊。
不过这事,如果是让马周来办,多半是做不成了。
难怪李世民让李承干和马周叫自己过来。
看著温禾在思索,马周不敢打扰。
他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件事情知易行难。
但若是高阳县伯不愿意参与,那他也当义无反顾。
「这件事情,你不用管,由我来上疏。」温禾突然开口。
马周一怔,难以置信的看向温禾。
「高阳县伯,这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