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法师和橘子
「嗡————」
魔法粒子在空气中悄然紊动，保持著移动状态的无形结界在林间扫过。
似乎是存在有某种特意设计过的辨识机制，近在咫尺，某只停留在树梢上的蓝羽鸟雀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只是愣愣地歪了歪脑袋。
但下方的灌木和长草丛中，却突然传来阵阵不同寻常的「簌簌」声响。
能看到一只只大小各异，形态不同的蛇蝎蚊虫，好似被这层扫过的无形结界驱赶著，逃难般远离，连带著周围的虫鸣声都减轻了几度。
林间寂静。
差不多又过了十秒的时间。
「啪嗒————啪嗒————」
一阵轻缓却又带著莫名催促之意的脚步声，忽地从结界驶过的方向传来。
嗡—
青翠的魔法耀光在通体灰白，镶嵌有透明蛋白石的法杖顶端柔柔闪烁。
好似蕴含有某种驱使植物的特殊力量，令原本挡在前方的难缠荆棘像是产生了自己的意识，纠缠扭曲间体贴地朝两边分开，空出一条供单人行走的小径。
深栗色的灵动高马尾轻盈摆荡，米色长袍下的小巧皮靴脚步不停，快速穿过荆棘和草丛特意为其让出的道路，来到这片林间的小小空地。
充斥著疲惫与劳累的晶莹眼眸向上望了眼自茂密树冠间漏出的渐暗天色，心中做下决定。
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便已然开始布置起自己的营地。
手中法杖轻轻摇晃，早已准备好，涵盖有隐匿、气息掩盖、野兽驱离等多种功效的三层魔法结界，便好似水中涟漪般自这片空地中心荡漾而出，将整个空地笼罩。
当然不止于此。
作为一名容错率极低，肉身脆弱的施法者，她深知防护的重要性。
哪怕自离开河谷镇后旅行至今也不过才触发过一两次，穿著米白长袍的少女仍旧不辞辛苦地在结界周围各处紧要地点，布置起针对各种类型魔物，可回收的魔法陷阱。
长袍遮罩下的身形苗条纤细，好似大城市里的贵族小姐，但布置陷阱时手中的动作却又格外利落，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十分钟不到，一个个将整处空地所有死角都包含到的警戒陷阱，便被她布置完毕。
在正常情况下，一下子完成这么大的工作量，就算体力依旧充沛，也至少会擦擦汗，或者伸个懒腰。
但眼前这位留有栗色高马尾的少女，却没有丝毫停顿。
早就将所需要处理的事情在脑中列好了完整的清单。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手掌，每时每刻都在她背后推著其前进。
消耗著脑中被精准规划使用的精神力，摇动法杖。
被齐整收敛叠缩的帐篷于半空中张开，缓缓落到地面，四周用于固定的地钉和防风绳自行连接，钻入地面；
散落各处的枯柴与树绒隔空飞过，于空地中间位置化作一个标准的柴堆，并在一道火星爆溅的「啪」声中顺利点燃，化作提供夜晚宝贵光源和热量的小型营火；
一个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待煮食物的铁锅，悠悠落到火堆上方，挂在方便拿取的小架子之间，旁边不远处用于短暂休息的矮椅和毛毯几乎在火焰点燃的瞬间便也同时布置完毕。
作为一名前世曾经拥有高达「15」职业等级的学院派法师，纵使重生后失去了原本的法术能力，但曾经在那无数个昼夜所辛苦记忆的浩瀚法表，仍然被深深刻在她的脑海深处。
不过布置一个用于临时休整的小型营地，几个零环戏法的组合使用，再简单不过。
也直到这时，名为「薇柔尔」的法师少女，才终于迎来了她今天的第一次休息时间。
说起来，按照以往的时间表，其实她的休整时间本应该还要再晚上半个小时。
只不过最近几日她正好重新掌握了一项名为【高效睡眠】的专长，将自己的睡眠时间又压缩了许多。
这才在超额完成每日规定路程的情况下，多了这半个小时的空余时间。
当然，虽然说是什么「空余时间」，但如果按照以往惯例，她顶多也就享受上几天。
很快就又会在内心压力和莫名负罪感的驱使下，将这半个小时的空余重新用其他事务填满。
解开挂在腰间的水囊，毫不顾忌形象地「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嘴角残留著水滴，薇柔尔那双晶莹仿若琥珀的眼眸，望著眼前的营地，一时间竟然显得无比迷茫。
重生后来自前世的夸张压力，好似一座压在她肩膀上的大山，让她尽一切可能以最快速度提升著自己的实力，并寄希望于寻找到那些关键节点，以改变那仿若末日般的未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以至于真当久违的空闲时间到来，心中那一根紧绷的弦得以松懈。
薇柔尔一时间竟然表现得恍惚无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要不————还是算了？」
先记忆明天可能要用到的法术吧。
实在想休息的话————今天，就早睡半个小时？
哗哗一头顶树枝摇曳发出轻响，裹挟著淡淡果香的林间晚风，将少女脸颊两侧垂落的发缕吹得轻微摇荡。
白皙鼻翼微微翕动，似是嗅到了什么薇柔尔不由抬头，目光望向头顶树梢。
只见一颗颗明显尚未发育成熟，表面透露著青涩的小橘子，正挂在枝头。
这是一棵橘子树。
像是想起了某种不堪的回忆。
在望见青橘的一瞬间，能明显看到薇柔尔苗条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禁蹙眉，合拢的薄嘴下意识抿了抿，似乎在吞咽口水。
就在几个月前，当她不小心吃到了那枚比想像中更加酸涩无数倍的蜜橘，却发现世界线偏移率意外增长了0.12%之后。
那段如今回想起来堪称噩梦般的经历，便就此迎来了它的开端。
时至今日，薇柔尔仍然能够回想起，那段时间自己是如何「一瓣橘肉，一口清水」地，用半个多月的时间，将那一整棵橘子树上的所有果实，一枚枚全部吃掉的。
以至于到了现在，她甚至已经对「橘子」这种水果产生了生理上的连锁反应。
哪怕其本身果肉再如何甘甜，在望见其泛著淡青色的橘黄圆润外表的瞬间，也不自觉口中生津，仿佛凭空尝到了它的酸涩。
薇柔尔当然不傻。
能够在奥术一途走到「超凡」领域，她对于事物的分析能力要远超常人。
事实上，早在发现世界线偏移率有所改变的瞬间，她便已经意识到，其产生变化的原因，大概率和自己吃下橘肉无关，只是纯粹的巧合。
甚至在详细复盘自己这一路所遇到的，和前世有著明显不同的遭遇过后，判断出了世界线偏移率的改变，有很大可能是因为那个在未来有著「死兆」称号，这一世发展提升进度却诡异地远超曾经的黑发冒险者。
但————
如果呢？
哪怕只是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如果世界线偏移真的是因为自己吃下了那颗格外酸涩的蜜橘————
以薇柔尔的性格，绝不可能视而不见。
就像是现在这样。
哪怕已经通过那段痛苦不堪，甚至令其产生了对橘子本能反应的经历确定，世界线偏移率的变化，与自己吃下橘肉的这个动作无关。
真当她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于不知所措的空余时间，好似命运般意外发现了这一棵就长在营地旁边，甚至连果实都同样没有发育成熟的橘子树————
「就一瓣————」
很少犹豫，珍惜著每一分每一秒时间的重生者少女，是绝对意义上的行动派。
在确认内心想法的下一秒，手中法杖轻轻挥动，由纯粹魔力构成的【法师之手】，便就自半空中摇晃升起，半透明的虚幻五指抓著橘子，轻轻一扭，表面泛著明显青色的果实，便被其摘下，小心送到了少女的手中。
白皙手指刺入橘子顶端相对脆弱的果皮，空气中随之迸散的酸涩气味，令薇柔尔口中止不住地生起涎水。
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做著某种至关重要的心理准备。
薇柔尔猛地闭眼，嘴巴张开，就把一瓣果肉扔进了嘴里。
曾经所经历的折磨经历，于柔软舌尖触碰到果肉冰凉表皮的刹那间，自心头上浮翻涌。
咽肉蠕动间，她甚至本能地想要直接将果肉吞咽入腹，以避免触及其中酸涩。
但最后，来自施法者的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心中抵触。
薇柔尔紧咬牙关，用舌头将果肉顶著口腔上颚，轻轻一抿。
嗡—
意料之中的，伴随著果肉颗粒爆开，一股带著涩感的浓缩酸液，自其口中骤然进发，直冲颅腔！
很难用言语形容此刻法师少女的感受。
但通过其剧烈颤抖的纤细身体、在法杖表面紧紧攥著的白皙手指，以及那张连精致五官都皱成一团的苦痛面孔判断。
想来不会是一种如何美妙的体验。
好在，带著些失望，同时也于内心深处泛起深深庆幸。
直到薇柔尔将果肉全部嚼碎咽入腹中，又狠狠往嘴里灌了几口水以冲淡其中残留酸涩。
感知当中的世界线偏移率，仍旧保持著原本平稳的直线状态。
伸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因为过于酸涩的橘肉，而不自觉溢出的泪水。
法师少女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而也就在她转过身，打算利用这点时间，再去记忆几个法术的时候。
脚下却猛地一顿。
脸上表情骤然凝固。
因为就在这个瞬间，原本无比平稳的世界线偏移率，就像是心电图般猛地上下起伏，在她的感知中留下了一道极为显眼的波形。
0.99%！？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会一次性突然变化这么多？」
看上去好像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并不算多。
但要知道的是，世界线偏移率所对应的基准，可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别说百分之一了，就算是百分之零点零一，也是足以影响千万人未来的超大变化！
重生至今，纵使薇柔尔在绝大部分时间都尚且处于积蓄力量的准备阶段，但也著实完成了许多计划。
可就算把她到现在为止获得的所有偏移率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次来得高。
那可是将近百分之一啊！！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何种变化，才会导致世界线如此偏移？
又是谁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分别许久，这一刻的薇柔尔，在心中产生如此困惑的刹那间。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那位五官凌厉而留著漆黑碎发的身影。
来自重生者的敏锐直觉，让法师少女本能地将世界线的变动，和她重生后所遭遇印象最为深刻，变化也最大的人物联系在了一起。
「会是他吗？」
来自前世阴影，心中悄然翻涌的恐惧让薇柔尔不自觉心跳加速，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等到时候，如果有机会的话，再问问吧————」
龙巢之约距离现在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届时自己大概率可能需要对方的帮助，有再见面的机会，到时候斟酌用词语言的话，或许能够稍微询问。
心中如此考虑著。
忽地，就像是想到了什么。
原本因为世界线偏移率的暴涨，薇柔尔那张在疲倦中不自觉泛起欣喜表情的面孔，骤然一顿。
身体僵硬地转过身。
抬头向上，闪烁著无比复杂情绪的晶莹眼眸中，倒映著那一颗颗缀在枝叶间，泛著青涩酸气的小橘子。
就像是之前所说的那样，她能在很大程度上确认世界线的变化和自己吃果肉的动作无关。
但偏偏！
偏偏唯二两次世界线偏移率大幅变化，都是在自己吃下橘肉的时候。
是巧合吗？大概率。
可为什么真就这么巧？其中会不会隐藏有某种以她现在的能力，所无法察觉到的联系。
「要不————」
来自重生者身份的强烈责任感，与法师出身所养成的严谨性格，让这一刻的薇柔尔，咬著牙做下了可能令其短时间内痛苦，但却也避免了懊悔终生可能的「狠辣」决定。
魔法粒子骤然波动。
远比之前更加凝实的【法师之手】凭空浮现，抓著树枝用力摇晃。
下一秒，伴随著枝叶摩擦的「哗哗」声，映衬著落叶，一枚枚表面青涩的酸橘子，如雨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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