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唱名
皇帝将最后的名单递给了左仆射房玄龄,」召集考生,尚书省唱名吧。」
这是六科的省试录取总名单,秀才科排在最前,然后是进士科、明经科,再明法明字明算三科。
五百一十人的大名单。
这份大名单,只是省试中取者,还没有定名次,要过几天举行殿试后,皇帝钦定名次先后。
房玄龄迅速扫了一眼秀才科十人名单,没有五姓七望。
「臣领旨。」
拿著名单去准备,他把六科省试中取名单迅速看了一遍,虽然省试不排名次,可参与了阅卷的房玄龄还是一眼看出来这名单有问题。
参加这次科举的五姓子,他心里有数,可这六科大名单上,一个都没有。
那些郡姓高门的考生,也明显少很多。
就说明经进士两科,先前呈上去的三百人名单,郡姓士族子弟,起码占了得有二百。
可现在,可能一百都不到,甚至可能五十都不到。
「克明,你看看这名单。」
右仆射杜如晦接过,迅速看完,也是心中了然。
他沉吟许久,」这是陛下钦定名单,是圣意。」
房玄龄有些担忧道:「这样会不会显得矫枉过正,你知道的,重试的卷子,若以公平论才取士,那士族子弟也占多数的。」
杜如晦道:「房相,陛下科举的用意是什么,而今年又是大科举,之前李百药他们取士有违圣意,现在陛下予以矫正,不能只著眼于科举,而是当放眼长远啊。」
「多录取些寒门庶族子弟,也并不是坏事。」
房玄龄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重点是这是皇帝已经决定的事,他们是尚书省左右仆射,是负责执行的。
贡院里,李义淡正跟两位兄弟讨论今天重试的三道时务策,他们拿笔把各自的答案默写出来,然后相互探讨得失。
「二郎答的最好,我们还是差了些。」李上德感叹。
「两位阿兄答的也都紧扣了题目,就是对策稍显保守了一些。」李义琰道,他答的较为大胆,是按朝中那位李司徒的新政思路来的,大胆进取。
虽说都觉得答的还行,可又心中没底。
原先省试,据李敬义说李百药几位主考,是已经点选了他们三人上榜了,可现在出了个舞弊案,重新考试,多了几分变数。
李义琰压低声音,「我觉得这次好像是奔著五姓七望这些高门士族去的,对咱们来说,也许并不是坏事。」
他们兄弟三也自称陇西李,可魏州李氏,连陇西李各大著姓支房都进不去,更别说五姓里的那个陇西李六房了。
李义琛感叹,「没想到,科举居然也能有这么多事,这朝堂岂不是更加的复杂?」
殿中监裴怀节前来宣读圣旨。
「所有考生,全部集合,列队听唱。」
考生们闻讯都激动起来了,从十月来洛,到现在二月了,这小半年的时间,也是相当的煎熬,如今终于要出结果了。
一场省试,硬是考了两次。
李义琰伸出手,义琛、上德也把手伸出,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兄弟互相打气,暗暗祈祷一会能听到唱自己的名。
「走吧。」
几千士子,按要求列队整齐。
禁军肃立,维持秩序。
左仆射房玄龄亲自唱名。
先从秀才科开始,参考者总共九十六人,剥夺资格十人,剩下八十六人,择优点取十人。
「今日尚书省唱名,排名不分先后,唱到名字者,便是通过了省试,可以参加十日后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不黜落,只定名次。」
「现在唱名开始!」
「秀才科,张行钧!」
第一人名字念出,贡院里列队站著的几千名考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人是谁?」
「吴郡张?还是范阳张?」
「也可能是清河张或太原张!」
「肃静!」杜如晦在旁边一声大喝。
考生们赶紧闭嘴,可都在好奇,这张行钧是谁,大多数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几千人来参加科举,在洛阳也至少呆了三四个月,考生中也有不少有名气的举子,或是出身五姓七望、关中六姓,门第高家世好,或是权贵高官子弟,也有一些确实文章做的好,早早就在京师扬名了的。
但张行钧这名字,确实没什么名气。
张姓,算是天下大姓,北方是范阳张氏、清河张氏、太原张氏、南阳张氏等,南方则有吴郡张氏、蜀郡张氏等,张氏郡望有大约二十余个。
比如说南方士族,过江侨姓有王谢袁萧,江南吴姓则是朱张顾陆,这个张就是吴郡张。
房玄龄见无人应答,再次大声道:「张行钧,定州义丰。」
秀才科那边队列里,八十六名考生,其实也只有一个张行钧,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今年刚好四十岁的张行钧大脑轰的一下,完全愣在当场,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第一次省试考完,小道消息满天飞,说十名秀才点选的都是五姓七望子弟,张行钧都已经准备退了房,准备过两天就返回家乡。
结果突发舞弊案,重试。
杜如晦在上面高声道:「唱到名字的考生,请出列,到右边来。」
房玄龄再次唱名,「定州义丰张行钧!」
这下张行钧终于回过神来,「张行钧在此!」他激动的声音都喊破了,一边喊,一边赶紧往右边空地赶去,还差点摔了一跤。
几千考生,听到定州义丰这四个字时,都觉得这位可能是来自中山张氏了。
张行钧掏出家状,尚书省的主事核对了身份,请他在秀才科的旗子后站定。
左边无数目光朝他望来,看到居然是个中年人,都很意外。
房玄龄继续唱名,一个个名字被唱到,中者欣喜若狂,手舞中蹈的奔去右边。
而左边的士子们,听著一个个名字唱出,却是越来越焦急,怎么还不是我。
尤其是那些锦袍华服的五姓子们,脸色越来越白,一个五姓子弟名字都没听到。
皇帝和李逸等宰相们在一侧观看,杨师道问,「这个张行钧怎么头发都花白了,没听说过这人有什么名气啊?」
「朕知道此人。」皇帝接话,「张行钧张行成是兄弟俩,都曾是河间名士刘炫弟子,其弟张行成,武德四年归唐时身无长物,四年间,于谷熟、陈仓两县尉任上,清剿盗匪、
整顿税籍,政绩斐然,去年考功位列上等。更难得的是,此人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却屡次拒收豪绅赠礼,言朝廷俸禄,足养廉士。」
他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士子队列,尤其是那些出身显赫者,特意提高了几分音量:「何为干才?这便是干才!何为德行?这便是德行!朕今日取士,要取的便是这般有实学、有操守、知民生疾苦之人,而非那些只会夸夸其谈、攀附门第的纨绔!」
此言一出,满场肃然。
许多寒门士子挺直了脊梁,而不少华服子弟则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逸接下话头道:「张行钧河北定州人,今年刚好四十岁。」
张行成前朝举孝廉入仕,任谒者台散从员外郎,后效力于王世充,授为度支尚书,武德四年张行成归顺,被任命为谷熟县尉。
后来代替县中计吏入京朝集上计,顺便参加了科举,竟考中进士乙科,改任为陈仓县尉,去年,得到李逸举荐,调任富平县主簿。
杨师道问,「张行成兄弟,可是出身中山张氏?」
「嗯,不过他这支早就是旁支庶出,张行成家早就家境破败。」
张行成祖上可以追溯到汉朝宰相张苍,可传到他这,虽顶了个中山张氏的名,实际上他家从小贫寒,可兄弟俩却很聪明,蹭张氏族学,学的比嫡系子弟都好,后来还得到名士刘炫认可,收为学生。
张行成兄弟俩,属于是中山张氏里破落的分支,也可归入庶族寒门。
说直白一点,寒门是破落户士族,而庶族,是没名份的土豪,虽然都不是平头百姓,但地位远不及士族。
这种寒门,正是李世民现在很需要的一支力量,既不会如五姓七望那些门阀士族一样威胁到自己,又有著较高的素养。
毕竟就如张行成兄弟,哪怕打小贫寒,可也有机会到族学蹭书读,后来还能够拜师名士刘炫名下,而许多寒门,大多数还是能耕读传家的自耕农,并不是穷人。
虽说不是只有读了书才有能力,可有知识自然更好。
房玄龄还在那唱名,一个又一个被唱到名的考生,激动的出列,来到右边。
右侧唱名者聚集,每一次中第者跟跄又激动地出列,都引发一阵压低却真挚的欢呼。那里逐渐形成了一种劫后余生、共享荣光的炽热氛围。
这片幸运者,很自然的分成了两个人群,一边是郡姓士族子弟,锦衣华服,另一边则是寒门庶族地主子弟出身的,可那些士族子弟却只占中第者小半,反倒是寒门庶族占了绝大多数。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李世民捋著胡须,「张行成是个人才,想想到他的兄长如今也考中秀才,」他感叹,「观古今用人,必经媒介,但张行成此人,朕自举之。
「召张行成回朝,任殿中侍御史!」
对皇帝的这个任命,没有反对。
张行成的履历摆在那,名士刘炫弟子,隋朝时就被举孝廉入仕,甚至一度做过王世充的度支尚书,而归附大唐后,虽说四年任了三职,都还是九品的县主、主簿,可人家还考中了进士0
这样的人,现在皇帝授他正八品的殿中侍御史,谁会去反对呢。
「这个张行钧的试卷朕看了,两次省试的时务策,答的都不错,不是那种只知钻故纸堆的学究。
无逸啊,朕以为,张行成调入朝中为殿中侍御史后,可以让张行钧去接任这富平县主簿一职!」
富平县是畿县,在渭北,其主薄品级为正九品上。
魏征出声反对,「陛下,现在只是省试录取名单,还有殿试未考。按流程,须待殿试后,陛下钦定名次,分列三甲。
而按今年科举新制,六科一甲者,经吏部关试通过后,可直接注官,二甲者需守选两年方可参加吏部铨选,三甲者需守选三年。
秀才一甲,授官正八品上,二三甲则是正八品下和从八品上。
进士降秀才二等,明经降进士二等。
其余明法明书明算三科则是降明经二等,从九品上到流外一等。
现在殿试都还没考,陛下直接就要授张行钧正九品上富平县尉,这不合制度。
虽是新制,更当遵守。」
武德朝的秀才科,分四等,授官从正八品上到从八品下,而明经科在进士科之上,也分四等,授官比秀才科降三等、进士甲比明经科再降三等。
今年贞观二年的新科举,进士科却排到了明经科上面。
秀才、进士、明经,以及另三科,全都分三等,称为一二三甲。
张行钧现在相当于中了秀才,但几甲还没定,要是一甲,可立即授官正八品上,若是二甲,通过吏部关试后获得官人身份,得守选两年后才能参加吏部铨选,通过后可授正八品下。
中秀才三甲,要等三年才可铨选。
李世民哈哈一笑,」魏相言之有理,那就待十日后殿试后再说吧。」
房玄龄仍在那边唱名,正在唱进士科,录取百人,已唱名大半,李义淡仍没有听到他们三兄弟的名字,脸色已经越来越苍白,这三月初的午后太阳照在身上,他依然感到身上发冷。
「扬州,上官仪!」
当又一个名字念完,看到一个很年轻的士子出列,走向右边。
李义淡感觉有些头发晕。
「魏州,李义琰!」
突然,有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两位阿兄同时扯他,「二郎,你中了,」
「中了。」
李义琰精神一振,连忙应声,「魏州李义琰,到!」
两位族兄为他高兴,推他去右边。
他走到一半,听到左仆射唱出了魏州李义琛的名字,刚在右边站下,又听到了魏州李上德的名。
中了,三兄弟全都中了。
悬著的心,也彻底落下了。
三兄弟在右边进士科旗下再聚集,三人激动的面色通红,兄弟的手紧握在一起,用力的握著。
似乎唯有被握疼的手,才能让他们真正感受到这不是梦。
比起上一次在丰乐楼包厢里,从李敬义口中知晓他们三个中了进士,这一次是从右仆射口中听到的,这是尚书省唱名,这是真正的中了。
彻底的踏实了。
房玄龄每唱一个名,便都有尚书省的书令史,提笔在一张榜单上抄录。
待所有名唱完,就会先在尚书省东墙张榜告之,然后还会有一张金榜,张贴在皇城端门,布告天下!
夕阳的余晖将尚书省东墙刚刚张贴的皇榜染成金色,也映照著端门前渐渐赶来围观的人群。
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失意沮丧。
一张完全没有五姓子的金榜,震动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