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八十钱
博陵崔氏的书店,长期雇人抄书。
如果是没有什么名气的抄手,且书店提供笔墨纸这些,抄一卷书,万字左右,能得米一斗。
但得抄三四天。
白七郎这群人,正是没什么名气的穷抄书人,比不得那些有名的抄书人,人家自备纸笔墨等,抄一卷书,能换千钱。
他们没本钱没名气,一天也就赚两三升米。
今天崔六郎主动找到他,说去皇城端门前,跟著喊一个时辰,就给八十个开元通宝。
白七郎打听清楚,只是混在士子中喊一喊,一个时辰就能得八十钱,挺划算,就应下了。
他还去找了七八个同行的穷抄书人,他没从中抽成,给大家说好都是一样的八十钱。
可现在,事干完了,找不到崔六郎了,到崔家的几个铺子,人家根本不承认这事。
白七郎一开始还不信,博陵崔氏啊,还会赖他们这八十钱?
他们的报酬全加一起都没一贯。
可事实就是崔家不认帐了。
白七郎很愤怒,当时他是在崔家书房交任务时,在柜台处,崔七郎当著那书店掌柜面跟他说好的事,那掌柜的怎么能不承认。
「要不算了吧,」一名五十多岁,须发花白的老抄书人叹道。
「是啊,咱这胳膊也拗不过人家大腿。」
「不行,这可是八十钱,现在的米价,都能买上二升半,咱们平时抄一天书,也就能赚这么多。」白七郎很耿直。
说好的八十钱,事办好了,就得给钱。
「找不到崔六郎,崔家又不认,咱们有什么办法?」有人道。
「喊,我们不是刚去端门喊过吗,咱现在街市上喊,咱现在不喊冤,就喊他博陵崔欠八十钱不给!」白七郎咬著牙道。
说干就干,他站在坊内大街上,就开始喊,」博陵崔氏,欠钱不给。」
有三个年轻点的穷书生,犹豫了下,最后也跟著喊,八十钱,那是辛苦钱。
最后,九个人有六个人跟著白七郎喊,有两人畏惧崔氏,退缩离开了。
「博陵崔氏,欠钱不给!」
「博陵崔氏,还钱!」
「崔六郎,给钱!」
今日因皇城端门那的热闹,让卫王池畔的商业街也格外的热闹起来。
许多人听到这一阵呼喊,都不由的好奇。
「这皇城端门刚张榜公布科举舞弊,马上就有人在那喊冤,为五姓子抱不平,」
「怎么这却有人喊博陵崔氏欠钱不给?」
博陵崔氏一家书店的三楼,黄门侍郎崔干正临窗品茶看书,透过窗,可以看到隔著洛水的皇城端门,在那广场上,正有许多士子聚集,有人在高呼喊冤。
崔干捋须,他在隋末是关中醴泉县令,李渊率军入关中,他前去投效,被任命为相府主簿,大唐建立,他进封黄门侍郎。
转眼八年了,兜兜转转,他还是黄门侍郎,几乎原地踏步。
这是两朝天子对关东士族的刻意打压,而今天所谓科举舞案发,那更明显是皇帝的局。
绝不能再退让了。
突然,楼下飘来博陵崔家欠钱不还等声音。
崔干皱眉,脸色难看。
「去外面问下他们,为什么在下面胡言乱语!」
随从下楼,很快回来复命,「阿郎,下面那些人是些抄书人,说之前书店的崔六郎雇佣他们去端门前喊冤,如今活干完了,崔六郎不见人,书店也不认帐,这才当街喊叫要钱。」
崔干气急,「蠢货,这个钱还有欠的?
欠他们多少,赶紧给?」
「说是八十。」
崔干骂道:「崔六那个狗奴办的什么事,叫几个人去喊几句,就要八十贯?
拿十两黄金给楼下掌柜,立马给他们钱,别让他们再乱喊了。」
八十贯虽不少,可崔干只想让他们立马闭嘴。
随从下楼,很快,刚才还不认帐的掌柜的来到外面,「白七,别嚎了,崔六只是临时有事出城了,这点钱我们还能不认帐?
一人一百钱,领完了赶紧滚,都把嘴闭上。」
白七站在书店门口,「说好的八十钱,你给我们一人八十就行。」
掌柜的冷哼一声,「今日你们遇贵人了,额外赏你们二十钱。」
「能否让我们当面感谢一下那位贵人?」
掌柜的哪能让他们见崔干,也不知道中间有什么误会,反正家主刚才让随从给了他十两黄金,说换成八十贯钱给这些人结钱打发走。
掌柜却是亲耳听到,崔六之前答应的是每人八十钱,而不是这九人八十贯。
他贪婪胆肥,不动声色的收了十两黄金,然后给每人一百钱,只想把白七他们赶紧打发走,好贪下七十九贯一百钱。
谁知这几个穷酸,居然这么磨叽。
白七见掌柜的不愿他们去见楼上的那位崔家人,便干脆站在街上,向著楼上大声道,「白七收到崔家的工钱八十文,另收到楼上贵人的二十文打赏,多谢。」
其余几人也跟著大声喊话感谢,连刚才偷溜走的两人,这会也是又出来拿了钱,跟著大声感谢。
三楼,崔干把白七他们的喊话听的清清楚楚,一时愣住。
「八十钱,不是八十贯?」
「阿郎,好像是这样的。」
崔干想到自己刚让随从给掌柜的十两黄金,足足值八十贯整。
「这么说,一楼那狗奴,当著我面,贪我十两黄金?」
「而那个崔六狗奴,也确实是贪了他们一人八十文工钱?」
随从点了点头。
崔干气的浑身颤抖,他堂堂博陵崔氏第二房的当家人,朝廷的黄门侍郎,正四品的职官,差半步就能迈入三品之列,结果被底下狗奴们这样骗?
「把那狗奴掌柜带上来,再立即派人去把狗奴崔六找来。」
崔干没去再理会白七等穷抄书的,他现在只想狠狠教训胆大包天的书店掌柜和崔六。
却不知,白七他们刚才那一闹,却已经被有心人看在了眼中。
白七他们笑著离开,「今日也不知道遇到了崔家哪位,居然还给了二十文赏钱。」
「说不定是博陵崔氏哪位应考的子弟。」
白七郎拍了拍胸口,那一串百文铜钱,正在怀中。
有人提议,「今天这一个时辰就赚了一百钱,我看过了,还都是开元通宝好钱呢,要不,咱也去宣德楼看相扑,也买杯酒吃。」
「宣德楼的女子相扑虽然好看,可里面大厅最便宜的酒,都要二十钱一杯呢。」
「那正好喝一杯,这二十钱也是意外之财嘛,咱也瞧瞧宣德楼里面到底有多了得。」
白七郎本想拒绝,可见大家都有意去,最后也就同意了。
「你们说,这秀才科真的舞弊了吗?」他道。
「那肯定的,录取十人,结果全是五姓七家的,其中赵郡李独占三席,偏偏主考官李百药就是赵郡李,这不明摆著的事嘛。」
「这李百药就是活该,循私也循的太过份了,一科十名秀才啊,他全录的五姓子。」
白七郎今天也挤在士子中在端楼前喊话,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也成了科举士子。
他老家不是洛阳的,隋大业年间来洛阳参加科举,结果好不容易取得的省试资格,却连行卷都没有门路可投,最终果然科举无名,盘缠也用尽,便滞留洛阳,暂时抄书为生,再后来天下大乱,家乡被流贼所毁家破人亡,他也就从此留在洛阳,以抄书为生。
今年科举六科取士,盛况空前,总共录取五百一十人。
秀才就十名,可惜他既不是生徒,也不是刺史举荐的乡贡。
有人道:「你们说这次五姓七望载了这么大个跟头,是不是说陛下要重用我们寒门庶族子弟啊。」
这位年轻抄书人的话,也只换来大家极尽沧桑的一声叹息。
想都不敢想。
「几位,打扰一下。」
突然,有人拦住去路。
白七郎看著突然拦在面前的人,三十左右,穿著儒袍,看著有些像是应考士子。
「在下白七,不知道兄台何事?」
那人压低声音,「某是大理寺评事元勖,能否请几位喝一杯茶,顺便问几句话?」
街边一家王记茶铺一角,一壶茶喝完,元勖看著自己记录下来的这份材料,特别是上面白七等人的签名和手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小二,再来一壶高碎,另外再上几盘点心。」元勖提前结了帐,对白七他们道:「你们慢用,我得先走一步了。」
元勖没想到,收获如此之大。
这博陵崔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煽动士子闹事,甚至还敢雇人冒充士子搅混水。
胆大又愚蠢,雇人干这事居然还赖帐不给。
八十钱,倒是正好给他送功劳了。
很快,元勖的报告就送到了皇帝面前。
「无逸,你怎么看?」
李逸看到博陵崔氏,还有黄门侍郎崔干时,笑道:「陛下,还真钓到一条大鱼了呢。」
皇帝冷笑,「找死。」
「许洛仁,」
「臣在。」
「你立即亲率百骑,将黄门侍郎崔干捉拿归案,并将崔干宅第查封。」
刚长流了一个礼部侍郎赵郡李百药,现在又拿下一个黄门侍郎博陵崔民干,谁是下一个,还有谁?
夜幕下,观德坊的一间破旧的民宅里,崔六郎正在相好的暗娼家呼呼大睡,突然一队武侯破门而入,横刀直接架到了崔六郎脖子上。
一名不良人上前,」赵队头,此人正是崔六。」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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