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为九州开新路(求月票)
巨鹿。
相比于外界的喧嚣纷乱,如今的巨鹿仍是显得异常平静。
—这并非是说巨鹿未曾遇到天灾。
相反,巨鹿这些时日遇到的大灾同样也不在少数。
真正的原因还是在顾氏的统筹之下,此地的赈灾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再加上百姓始终万众一心。
在绝对的底蕴之下。
巨鹿自是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时隔多年,顾晏终是再次踏回了这片土地,见到了一众从应天归来的族老。
顾氏宗祠。
檀香肃穆,烛火在深秋的微风中明灭不定,映照著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映照著下方一张张或苍老、或沉毅、或悲愤的面孔。
顾秉渊、顾淮等自应天归来的族老列坐两侧,而顾晏,一身未卸的戎装,沾著北地的风霜与隐约的血气,端坐在祠堂主位—那象征家主之责的位置上。
堂内很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北归的激愤与决绝过后,现实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脱离了赵宋,但「奉天靖难」的旗帜已然举起,数万将士跟随南下,天下人的目光汇聚于此。
接下来,路在何方?
「晏儿,」须发皆白的顾秉渊最先开口,声音干涩,「族中文书已发,天下皆知我顾氏永不为宋官」。」
「此乃断我顾氏与赵宋君臣名分之举,亦是向天下表明心迹。」
「然————你「清君侧」之号,清的是哪家的君?」
「侧的是哪朝的奸?」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这也是许多族老心中的疑虑。
他们开始的时候是压根不知道顾晏晖做出这般选择的,这才导致了如今这种问题的出现。
当然,他们是支持顾晏反抗朝廷的逼迫的。
但传统的思维框架依然牢固。
「清君侧」的前提是承认有一个「君」存在,要「匡扶」这个「君」。
如今顾氏已公开与赵宋朝廷决裂,这个「君」是谁?
难道要再找一个赵氏子孙?
那与顾氏的宣言背道而驰,更是天大的笑话。
顾淮也叹道:「我等皆知,此举实为朝廷逼迫过甚,不得已而为之。」
「我顾氏千年,从未有篡逆之心,更无称帝之志。」
「可如今骑虎难下,靖难大军不能无名而战,天下人需要一个说法,一个————比清君侧」更彻底的说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晏身上。
良久,顾晏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才在祠堂中响起,他没有直接回答「清哪家的君」,反而抛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诸位叔祖、伯父,晏请问:何为君」?」
祠堂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沉稳的声音在回荡。
「自三代以降,「君」为天子,代天牧民,乃纲常之极,社稷之主。」
「我顾氏千年,辅佐数朝,鞠躬尽瘁,所为何来?」
「为的是这君之名位,还是这天下之安宁,这生民之福祉?」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看向顾秉渊:「秉渊叔祖,您熟读史书。」
「夏桀商纣,是君;始皇二世,是君;汉末桓灵,亦是君。」
「我顾氏先祖,可曾因他们是君,便盲从附和,坐视天下倾覆、生灵涂炭?」
顾秉渊面色一凛,缓缓摇头:「自然不曾。」
「且不提先祖————」
「便说晖公,于社稷危难之际,行非常之事————」
「正是!」顾晏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文忠侯顾晖公,当年公审赵构,废昏立明,重整山河。」
「他所为者,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公义!」
「他所建立之新制,限制君权,廓清吏治,分权制衡,乃是为避免再出昏君暴君,为的是这九州不再因一人之昏聩而重复治乱循环!」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面对所有族老,也仿佛面对那些牌位上的先祖英灵。
「可晖祖,做得够了吗?」顾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切与决绝的拷问,「他废了一个赵构,立了一个新君,改革了制度,但最终————」
「皇帝这个名位,这个位于亿兆生民之上、拥有至高名义权力、一旦失德便能撬动天下祸福的位置,依然在那里!」
「它像一把悬在九州之上的利剑,剑柄可能被贤者握住,也可能被蠢货、被暴徒、被自私自利之辈握住!」
「赵宋今日之局面,根源何在?」
「不在于某个具体的奸臣,而在于那个坐在龙椅上,名为天子,却无天子之德、之行、之能的赵竑!」
「在于这个位置,赋予了这样一个庸碌甚至昏聩之人,可以猜忌忠良、可以逼死股肱、可以为一己权位甚至不惜联虏祸国的权力!」
顾晏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族老们面色变幻,有的陷入沉思,有的露出恍然,有的则仍带著深深的忧虑。
顾淮喃喃道:「晏儿,你是说————问题不在奸佞,而在君本身?」
「可————数千年来————」
「数千年来便是如此,便对吗?」顾晏打断他,语气激烈起来,「我顾氏历经千载,目睹了多少次君主贤明则天下治,君主昏聩则天下乱的轮回?」
「晖祖当年,已窥见其中弊端,故以制度约束。」
「然制度乃死物,人心易变。」
「一个被制度约束却心怀怨怼、暗中掣肘、甚至企图开历史倒车的君,其危害,有时更甚于明目张胆的昏君!」
他走回主位,但并未坐下,双手撑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如今,赵竑已行至联虏这等自绝于华夏之事,其君之资格,已然丧尽!」
「我顾氏既已宣言永不为宋官」,便是与这个彻底腐朽、且从根子上便存在致命缺陷的赵宋君臣名分做了切割!」
「那么,我们还要为谁清君侧?」
「清完了,再扶上一个可能姓赵、也可能姓别的新君?」
「然后再将天下安危、家族命运,寄托于此人及其后代的德行与能力之上?」
「等待下一次的猜忌、下一次的逼迫、下一次的轮回?」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此路不通!」
祠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顾晏的话,正在颠覆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
「那————那该如何?」一位族老颤声问道,「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啊!」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顾晏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复杂至极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悲凉,有决断,更有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这句话,或许才是最大的枷锁!」
「为何这天下就非要一个高高在上、口含天宪的主?」
他的声音变得沉静而充满力量:「晖祖改革,设内阁、强御史台、重律法、兴实学、
分兵权————其核心,难道不是将治国之权,从一人之手,分散到贤能之士组成的制度体系之中吗?」
「他所差的,或许就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彻底拿掉那个名为皇帝,实为制度最大漏洞和风险源的位置!」
顾晏的目光再次投向顾晖的牌位,仿佛在与那位数百年前的先祖对话:「晖祖,您看到了问题,您打下了基础,您留下了火种。」
「但或许,时代所限,或许顾虑太多,您未能彻底斩断那条最粗的锁链。」
「如今,锁链的另一端,差点勒死了我父亲,正试图勒死顾氏,更要将整个九州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族老,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因此,我意已决!」
「我顾晏此次举兵,非为清君侧,乃为正天道!」
「非为靖国难,乃为开新元!」
「我们要做的,是彻底废除皇帝这个名位与制度!」
「继承并完成晖祖未尽之志,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由天下贤能共治、由完善法度维系、真正以民为本、以天下为公的新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金铁交鸣,在祠堂中隆隆回响:「顾氏永不为宋官,亦永不为任何一姓一家之奴仆!」
「顾氏要做的,是作为这新制度的基石与守护者!」
「是作为这天下公器的执掌者之一,与其他贤能之士共同治理这华夏山河!」
「这,才符合我顾氏千年「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祖训本源!」
「这,才是对晖祖精神真正的继承和发扬!」
话音落下,祠堂内久久无声。
族老们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撼了。
废除皇帝?
这是亘古未有之事!
但顾晏的话,层层递进,从顾晖的改革遗志,到赵宋的现实教训,再到顾氏自身的定位与祖训,逻辑严密,直指核心。
若是在以往的话,他们是万万不可能答应此事的。
毕竟就连昔年的顾晖提出了那般稳妥的政策之时,都不被长辈所认可。
这就是思想的禁。、
若非是顾易造神的话,顾晏如今或许也会被困在这种禁之中。
可现在不同了。
顾晖昔年所留下的种子已经完全种了下去。
所有人都已经有了一些接受的基础在。
而且最关键的是,也正如顾晏所说一般,如今的赵宋就是再开历史的倒车,与一切都背道而驰!
这是顾氏万万不可容忍的!
且最关键的是一顾氏如今还有退路吗?
难不成真的如同不少百姓们所期望的一般去当皇帝?
且不说他们压根就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就算真的生出了这种想法,顾易都不会答应!
整整一千年的传承啊。
若是只为了一个注定会被淘汰的皇位而放弃这千年的积累,这无论是从当下的角度来看,还是从长远的角度而言,都是亏的!
整个堂内一片死寂。
虽然他们如今也无法想到拒绝顾晏的理由,但在这巨大冲击之下,还是被刺激到无法说出来话来。
他们都不敢想像。
若是这个消息真的传出去之后,顾晏会面临什么,整个顾氏会面临什么。
不过也无需他们答应。
顾晏自是也明白他们的心思。
只要没有明确的拒绝,其实便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想法,只是还需要时间接受罢了。
只是如今的顾晏并没有时间停留。
他能够返回巨鹿,都是因为要商量此事。
当今的局势可与昔年顾晖所面对的局势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天下大乱。
也不仅仅是有著朝廷足迹,最关键的还有著铁木真这个劲敌在。
无论如何,顾晏都必须要争取时间。
以最快的速度来搞定这一切,让一切尘埃落定!.
蒙军大营,金顶大帐。
铁木真已然是将最后的家底都掏了出来。
就是为了这一战。
此刻,帐内一众蒙古大将聚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紧紧盯著帐内的几个汉人。
为首的正是枢密副使王坚,他强压住心头的悸动与屈辱,将怀中以火漆密缄的国书双手奉上,并由通译低声转述著大宋皇帝赵站开出的条件:「————为酬谢大汗襄助之义,共除国贼顾晏,我朝愿岁赐白银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即刻生效,直至逆晏授首。」
「除此之外,北疆边境诸榷场,可尽数对贵部开放,市易无禁,互通有无。」
「此外————」王坚顿了顿,声音更压低几分,却字字清晰,「阴山以南,黄河以北,除定、真、河等紧要军州外,五百里水草地,可许贵部收为牧场,期限————二十年。」
「此乃我主最大诚意,望大汗体察,速发义师,击贼侧后,解我朝倒悬之急。」
条件说完,帐内落针可闻。
几位随行的蒙古将领,如博尔术、木华黎等人,眼中都闪过或贪婪或炽热的光芒。
岁赐、榷场、牧场————尤其是那五百里水草地,对逐水草而居的部落而言,意味著繁衍壮大的根基,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铁木真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足以让草原各部首领争破头的厚礼,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微微抬手,示意亲卫接过国书,却看也不看,只是目光落在王坚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压力:「赵官家的诚意,本汗知晓了。」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应有的兴奋都欠奉。
王坚心下微沉,准备好的进一步说辞竟有些噎住。
铁木真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嘲弄,快得让人以为是火光摇曳的错觉。
他端起面前的银碗,饮了一口醇厚的马奶酒,这才继续道:「顾晏悍然举兵,以下犯上,确为国贼。」
「我大蒙古国与南朝毗邻,亦不愿见边境生乱,黎民涂炭。」
「赵官家既有此心,共诛此獠,亦是应有之义。」
他话语一顿,扫了一眼面露喜色的王坚,话锋却依旧平稳:「这些条件,本汗可以答应。」
听到这话,王坚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
万万没料到竟然会如此容易,连忙躬身感谢。
见状,铁木真眼神深处的不屑也是愈发的浓郁。
这就是他看不上这些人的根本原因。
一群毫无能力之人,可偏偏又占据著最为富裕的沃土。
他的心思又岂能只有这些?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为了一些草场和钱财?
不!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只要顾晏一死,以当今的天下局势,他早已断定整个大宋都不可能挡得住他的铁蹄!
只不过,他必须要除掉顾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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