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船

「吓.....吓...

或许是精神力抽空所导致的幻觉。

或许是剧烈喘气的模样与那时狼狈的自己太像。

恍惚中,他看到了那双同样年轻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睁著,眼珠充满血丝,激凸著几乎要挣脱眼皮的束缚把他吃掉。他双手猛掐少年的脖颈,掐得死死地,指甲深深扣进肉里,直到警察们冲过来将他拽开。

死不瞑目的少年与他遥遥相望,医生的白袍将二人隔断,他脑袋无力的耷拉著,随胸部按压微微晃动,就像此刻那张脸一样望著他。

奎恩不懂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心中是说不上喜悦还是悲伤的劫后余生感,他注意到老狼人在看自己,于是从尤瑟的脸上收回了目光。

「这是....我学生的弟弟。」奎恩主动开口,「我没想到。」

和这种红灵状态下,超凡威压逸散的老狼人说话很艰难。

他的刺客特性正在哀鸣,奎恩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这种畏缩与恐惧来自灵魂最深处,像刻在血脉里一样。不同于对魔王或古龙那种被压的喘不过气的恐惧,这种是面对天敌时只有逃避才能生存的预警,哪怕老狼人似乎不会对他不利,恐惧也没法靠理智驱散。

唯有适应。

若不是有勇者特性顶著,奎恩都要怀疑自己的刺客能力还能不能发挥正常水准。

老狼人缓缓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苍老得就像砂石被风吹著撞击枯骨,这是一名足以令时光都铩羽而归的老者,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发出这样疑问的人寥寥无几。

奎恩刚想开口说我只是一名兴趣使然的助教。

可下一瞬,他便感受到腾空而起的失重感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老狼人抓住了他,粗暴地一抛,这速度根本就是奎恩无法抵御的,他撞在高架桥的隔音墙上,又跌落在地。

老狼人没用多少力,只是为了把他拽开,否则光这一下他就能捏爆奎恩的脑袋。

奎恩反应过来,老狼刚刚那个问题并不是在问自己。

他愕然回头,在原先他站立的位置上,赤裸上半身的金发少年恶鬼般现身,若非老狼人那一拽,自己已经死在尤瑟的剑下了!!

「听我老爹说,高序列的小偷能看」见片刻后的未来————最难杀的战职名不虚传。」

尤瑟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头,他惋惜的看向奎恩,平和开口:「还好这只是个序列七,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杀他。」

他右臂的前半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漆黑的长剑宽,钝,重。它不像剑,反倒像一截黑到连光都会湮灭的断碑。剑身上隐约可见几个疑似来自古老血裔的家族图腾,光是目光在上面滑过,奎恩便莫名升起一种对鲜血的极度渴望感。

这是堪比污染的精神同化。

剑没有柄,剑身直接与尤瑟的手骨长在了一起,他苍白的肌肤贴黏剑脊,不断跳动的血管在皮下蜿蜒成漆黑的咒文,这种把血管染黑的趋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臂之上蔓延。虽然表情还算平静,但尤瑟的双眸已经变得一片血红,瞳孔在不断拉扯变化,简直像要从人的圆瞳变成异族的竖瞳般诡异。

变化的不只有尤瑟。

老狼人的猩红身影同样如此,不过他的变化看起来就要不妙得多了—先前抓住尤瑟脖颈的那条手爪,前半截已只剩下森森白骨,他的皮肉正在如融化的油烛般滴落,环绕在身周的光焰开始变得黯淡,连人影也变得虚化,即将消失的模样。

「只是分身么....」尤瑟遗憾的看著老狼,「浪费了两件1级收容物,你本该是我杀的第一个序列二。」

老狼咳嗽了两声,身影变得更淡两分。

「隐者皮衣,基督山之爵....连黑暗剑都在你手里?」

尤瑟鼓掌,但他右臂已经没有手掌了,所以只能用手拍剑身发出不伦不类的怪异响。

他夸赞道:「不愧是最后的深渊监视者,居然都认识。」

奎恩心中猛地一惊。

前两个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黑暗剑」.....这玩意恐怕稍微学过神秘史的人都听过其大名。

神允历的第一个百年,在魔王与天灾威胁下拯救人类的勇者林克开始四处征战:围剿遗留的魔物,关闭地下城,扫荡古纪元存留在大陆上的邪异...

在林克扫清邪异后,人类才算真正奠定了主宰泰缪兰四片大陆的地位,才能往后黄金般的千年。而其中最著名一役,莫过于林克收服黑暗种族一这是以血族、狼人、妖精等为首,在立场上更亲近魔族的类人族群。这把黑暗剑原是血族圣器,后作为求和的礼物送到了人类国家,据传就存放在不列颠,是为数不多有名的0级收容物之一「.....这本该是永恒教派给勇者准备的武装。」

老狼人连这些东西的用途似乎都知道,所以他才问出了原先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不能是勇者吗?」尤瑟乐呵呵的笑。

老狼人转头,锋利般的目光落在奎恩身上。

但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瞬间做出不为人知的决断。

「不能是。」苍老的声音一字一顿,「哪怕你是,也不能是。」

「中了「伯爵的报仇」还在放狠话?」尤瑟欣赏的点头,「可惜你这老狼不能留。就在禁林那等著吧,我序列二的时候再来杀你,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至于今天....我等了太久,你先退场吧。」

就像读过剧本的主角在随意呵退不重要的配角,随后少年扭头,表情因身体异化而不受控的抽搐,边抽搐边笑。

「姐夫,我们再来打过。我的极限是四剑,刚刚已经挥过一剑了,三剑后我就会被黑暗剑夺舍。所以你能撑下来就当你赢。」

他一步步往前走著,仿佛拖著手臂上这把剑,对序列六的勇者身体都是件不堪重负的事。

奎恩眨了眨眼,又看了眼手中太刀。

树枝打0级收容物吗?

黑邪龙小姐,这一战打赢我们就回去结婚...

砰的一声,眼前红光一闪一尤瑟的身体结结实实的被打飞出去!

老狼人猩红的身影正斑驳变化著,他那条已经化作白骨的手臂正在重长出肉芽..

不,不对,这不是「长出」,而是一种和奎恩体验过的时间倒流极其相似的变化,这是「回溯」!

奎恩睁大眼睛,不敢放过任何细节,老狼的身体仿佛在跨回更前一些的时间节点,随后猛然定格一这是大概四秒之前的状态!虽然手掌依然是森森白骨,但红影不再虚幻到好像随时可能消散!

奎恩小偷的直觉在告诉他,某种同根同源的知识令他联想,老狼大概还能活动四秒.....就是他倒退的这四秒。

他「偷」走了时间?!

脑海中响起来自无穷高处的纷乱低语声,小偷的超凡特性在躁动....这凭空出现的精神污染仿佛在告诉他猜对了。

虽然只有区区四秒...

但尤瑟说这是个序列二,序列二意味著什么?

奎恩不清楚,他连老狼人的身影都无法捕捉到。

他看向尤瑟,黑暗剑恐怕极大强化了他的身体,竟然蛮横到能硬抗老狼人一拳。可他还没爬起来,老狼人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就瞬闪出现在他头顶,断头台落下,手持咒剑直贯天灵!

「找死!」尤瑟嘶吼,挥剑。

奎恩依旧没看清那是什么,他只觉得世界先安静了一瞬。

明明隔了有至少三十米,尤瑟剑锋前方的那栋居民楼却绽开气浪。刹那之后,一条线从楼的半腰处向四周扩散。那栋十二层的居民楼从正中被黑暗剑切开,裂缝笔直地斜向延伸,像用尺子画了一道线。每一层的阳台、每一扇窗户、每一堵承重墙,都在同一条直线上裂开。

然后是错位。

楼的右半边斜面开始缓慢滑落,倾斜的速度很慢,慢到让奎恩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不是坍塌,然而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弥漫的烟尘告诉他这就是,窗玻璃开始成片地脱落,在半空中旋转,映出高桥架上那道半边身子染黑的狂影。

在轰鸣的建筑陨落声中,尤瑟宣告「我说,「要有光」。

侧面那栋完好的大楼所有房间一齐开灯,灿烂的阳光普照到高架桥上,奎恩感到神秘规格在迅速下降,他想要上去帮忙,可前方却扬起了一片夜幕般的阴影,将一切光芒与动

静隔绝。

「区区深渊的伪日。」那是第三秒,他听见老狼人充满威严的声音「还敢自称勇者?!」

第四秒。

夜幕散去。

尤瑟的黑暗剑出现在老狼人手里,捅进他的心脏,将他钉在满目疮痍的高架桥上。

鲜血在少年身周蔓延。

老狼人的红影一闪,诅咒生效,化作崩散的幻影消失在黄昏下。

...啧。」

尤瑟瞳孔溃散前,如此哼了一声。

接著,一切都安静下来。

深渊时间2016年3月1日。

国贸大厦,电梯门缓缓合上。屏幕显示的「F1」闪烁了一瞬,谁也没捕捉到这一瞬的闪烁,随后楼层显示电梯降到负一楼步行街,又升了上来,一家四口和一对情侣从电梯中走出,他们好奇的打量著那个站在电梯前发呆的男人。

奎恩大梦初醒般猛然睁眼,剧烈地喘息,随后发现自己并不疲惫,身体状况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一点伤都没有。

思绪重归脑海,多出来的一段记忆开始修正认知,短短片刻后,奎恩便意识到了时间回溯的事实。

就在刚刚,监视者杀死尤瑟的瞬间,时间倒流发生了!

奎恩正想冲上去补刀,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因精神力亏空而无论如何无法再发动一次定身术....随后便眼睁睁的看著时间倒转:血液回到了尤瑟身体里,那栋被砍断的大楼重新吻合,老狼人消失,钢铁军团拔地而起,他甚至又看了一遍弥雨桐从十八岁到婴儿的「电影」

「操」奎恩一拳锤到墙上,瓷砖崩出裂痕,路人投来「我擦咧恁大力啊」的眼神,他狂按电梯,趁尤瑟还没来,必须立刻返回学院。若拿出几件收容物,自己连再挣扎一次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旋即,看著电梯门的他眼神一凛。

你听过任意门吗?

尤瑟突然出现的那一幕犹在眼前。

奎恩从大提琴包中抽出太刀,电梯在一层层的往楼上去,他盯著楼层数,侧身到门后,用最快速度打开箱子把所有能喝的魔药往嘴里倒。

如记忆中那般。

在屏幕显示电梯到达三楼后,一楼的这处电梯门却毫无预兆的开了,奎恩猛然扭身挥刀.

电梯内没人。

他刹住动作,看著电梯地面上的风衣和雨宫宁宁的皮筋,眼眸微动。

竟然没来?

还是说,这个点尤瑟不在深渊,在现实中?

就在微微松懈的瞬间,在有空调制热的商场中却凭空吹起一股寒风,带著尤瑟戏谑的声音「定。」

当中断的意识恢复时,黑暗剑的剑尖已经从奎恩胸口穿出。

「有点太想当然了,以后见到序列二我暂时绕著走。嘛,这种性格也是选择傲慢命途的弊端吧....」

尤瑟边说边抽出了剑。

他无力地摔在地上,力量随血液被那把剑抽得一滴不剩,好冷,仿佛冷得连骨头都在结霜,冷得他动也不想动。

电梯门合上,没有游客被惊扰。尤瑟蹲到他面前,拿著手术刀,开始最后的道别。

「其实过了那么多年.....我早就没那么恨了,甚至变得能够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但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就像你必须向我们家复仇一样:我也必须为我和老姐的人生清除你这个....」

尤瑟眼神晦暗,他轻轻的说:「失误。」

「你不该出现在我们的人生里,这是毒枭弥北麟的失误,也是弥雨桐的失误,她不该爱上你,我不该相信你,老爸不该试著想培养你.....失误就像是没人发现的洞,你在我们人生的船上不断凿啊凿,等船要沉的时候再想著补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原谅我。我要为她的新人生补上你这个洞,毕竟一艘漏水的船是开不远的。」他说:「其实之前的话说得有点过,至少我会怀念你,秦川。」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目光中的少年容貌愈发模糊,渐渐与那个名为弥溪玦的男孩重叠在一起。在男人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张开嘴,挤出所有力气发问「可是....」

「可一开始....你爸就把我的船砸了啊。」

他的声音微弱到被风吹散。

「一辈子....拆东补西....竭尽全力....但始终堵不上窟窿.....我知道那里有洞,我也知道船在一点点下沉,我该怎么办呢?」

他没听见尤瑟的回答。

尤瑟没有回答。

沉默之下,船缓缓沉没。

在死亡中,奎恩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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