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老者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提起那柄旧刀,走了出去。
「什么人都不是。」
「只是一个,还在等的人。」
……
张远坐在角落里,将那碗酒慢慢喝完。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出了酒馆。
玄黄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他走在大街上,斗篷的帽簷遮住了半张脸。
方才酒馆里听到的那些消息,在他脑中缓缓沉淀。
飞地九重天的格局,各方势力的分布,界外渗透的暗流,第九重天的传说。
还有那个名字,铁七。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界外的触手已经伸进了飞地,一旦界外征剿全面展开,洪荒也好,飞地也罢,谁都逃不掉。
他要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够护住身后那些他想护住的东西。
他找了一间僻静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关上门,他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开始整合自身的修行。
第一道混元之力,圆满,如大江入海,沉静无波。
第二道混元之力,雏形已凝,正缓缓壮大,像一株破土的幼苗,贪婪地汲取著养分。
他先将裂星拳的完整攻伐法则,一遍一遍地过。
那缕法则在他拳意中生根、发芽,与混元之力缠绕交融,每一次推演,都比上一次更圆融。
他又将不动山的大地法则,引遍全身。
体表那层土黄色的护体光晕,一次比一次凝实,从一层薄纱,渐渐变成一层厚重的甲胄。
最后,他将焚天枪的火系法则,与焚天造化经彻底熔炼归一。
七处残缺补全之后,那条火系路线畅通无阻。
他抬手,虚虚一握。
掌心里,凝出一缕极细的赤金色火苗。
他看了那缕火苗片刻,缓缓收拳。
火苗消散。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混元之力,又精纯了一分。
裂星拳、不动山、焚天枪,三道传承,已尽数融入他的攻伐与防御之中。
他的实力,比入飞地之前,又强了一大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玄黄城的夜色,笼罩在灰白的天光下,万家灯火如一片星河,铺在脚下。
他望著那片灯火,目光平静。
飞地很大。
九重天,一重比一重浩瀚。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关上窗,转身,重新盘膝坐下。
……
玄黄城,西市。
与东市的喧嚷繁华不同,西市是另一副模样。
东市的街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店铺招牌鲜亮,修士往来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灵器试刃的嗡鸣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西市则不同,这里的街巷狭窄而幽深,两旁的建筑低矮灰暗,屋簷压得很低,像一只只蹲伏著的灰色兽类。
石板路面上积著经年的灰垢,踩上去有一种粘滞的涩意,仿佛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远走在西市的街巷里。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混在西市那些同样遮遮掩掩的行人中间,并不显眼。
两侧的铺子里漏出昏黄的灯光,有的门板半掩著,有的干脆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悬著一枚黯淡的符牌,算是开门营业的标记。
他停在一间挂著半旧招牌的铺子前。
招牌是块斑驳的木板,上面用暗红色的漆写著两个字,已经褪了大半,笔画模糊得几乎认不出。
门板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色的油灯光,夹著一股陈旧的药草气味和某种铁锈般的金属气息。
张远推门进去。
铺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暗。
四面墙壁刷著灰浆,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土坯。
唯一的光源是柜台上一盏铜油灯,灯盏里烧著一根粗棉芯,火光昏黄摇曳,将整间屋子照得明明暗暗。
柜台是乌木的,台面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油亮,边角处有深深的磨损痕迹,像被岁月啃掉了一圈。
柜台后面坐著一个干瘦的老者。
穿著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脸瘦得像刀削出来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布满细密的皱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张远进门的一瞬间,不动声色地上下扫了一遍。
张远走到柜台前。
「收传承,灵药换。」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老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只是坐姿稍稍直了直,像一条盘著的蛇抬起了头。
「什么灵药?拿出来看看。」
张远从怀中取出三株灵药,放在柜台上。
那是从那焚天枪强者的储物袋里得来的,一株紫金色的灵芝,一株通体赤红的血参,一株叶片肥厚如掌的灵草。
三株灵药品相尚可,根茎饱满,保存得也还完整。
但张远在取出来时就能感觉到,灵芝盖上的纹路有几处微裂,血参的根须断了两根,那株灵草的叶片边缘微微卷起,药力大约散了三成。
老者凑近了看。
他没有用手碰,只是俯下身,将鼻尖凑到灵芝上方寸许的位置,轻轻嗅了嗅,又用指腹悬空在血参上方感受了片刻。
他的动作极慢极细,像一个老匠人在审视一件成色不够完美的器物。
然后他直起身,皱了皱眉,那皱眉的动作很轻,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这东西勉强能用「的挑剔。
「品相一般,药力也散了三成。」他拖长了尾音,目光重新落在张远的斗篷帽簷上,「你想换什么。」
「攻伐。」张远说,「或者遁法。」
老者沉吟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指尖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均匀,像一台精密的钟在计数。
然后他转身,从身后的暗格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柜台上。
那暗格藏在乌木柜台背面的夹层里,位置极其隐蔽,从正面完全看不出痕迹。
老者取玉简时手指在暗格边缘摸索了两下,按动了什么机栝,才将那格板无声无息地推开。
玉简被他拈在指尖,放在柜面上时轻轻一推,滑到了张远面前。
「《流光遁法》,上等身法。」老者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行家里手的笃定,「练至大成,可化流光,瞬息千里。」
「玄黄界里想买这卷的不少,老夫这卷是完整的原本拓印,比坊间流传的那些残本多出三层奥义。」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远身上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
「你那三株灵药,再加两块界石,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