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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驱虎吞狼

「轲比能之婿?来此做甚?」

作为此间将军号最重者,吴懿第一个发出了疑问。

轲比能遣使往来乃是寻常之事。

过去一年多,他一直都遣使贡献,从大汉这里交换些香料、茶叶、盐锦之类的奢侈品,是为『回赐』。

倒不是用于自己享受,而是草原诸部的头人对这些奢侈品、必须品有大量的需求。

只是以往这种朝贡贸易,轲比能一般都是遣麾下心腹到长安进行,为何会遣其女婿前来——吴懿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丞相:「难道是丞相联络的鲜卑?」

丞相当即摇摇头:「非也。」

重又看向宗预,道:「德艳,且去把他们引进来罢。」

宗预前日就已从丞相处知晓了轲比能遣使求见之事,也不多话,当即领命转身下去。

未几,便引著数人上了城头。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发辫披散在肩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乃是正经的鲜卑人相貌,在鲜卑人里兴许算是个样貌英武的,可放在汉人眼里却尽是野蛮与丑陋。

刚刚随宗预进了谯楼,就有一股膻味传来,吴懿、杨仪等人本能就皱了皱眉。

他身后还跟著四五随从,皆是一般装束,唯有一人身著汉人衣冠,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低眉顺眼地跟在最后头。

郁筑鞬行至丞相面前数步站定,右手按胸,躬身行了一礼,用生硬蹩脚的汉语道:「见过丞相,我是轲比能大人之婿,郁筑鞬。」

丞相微微一笑:「贵使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那唤作郁筑鞬的鲜卑人已经直起身来,目光在丞相面上停了一停,他虽久在塞外,却也听说过这位大汉丞相的名声,今日总算得见。

须发已见斑白,目光温润却又不失锐利,一身素色袍服下,可以看出是很高大的身形,微笑著似乎没有多少威仪,却自有一股令他不敢轻慢的气度。

他到长安已有一旬,刚刚进长安时就听到了大汉正东征潼关,本以为会是旷日持久的战事,万没想到,这潼关竟已为汉军所得,而这就是这位大汉丞相之功。

丞相也是知道郁筑鞬的。

两年前,他将挥师北伐,与轲比能有书信往来,自然称不上结盟,却也约定了一起发兵,大汉伐魏,轲比能则是趁势吞并草原。

街亭之败,田豫遣翻译出使轲比能之婿郁筑鞬,而郁筑鞬当席杀了曹魏的翻译。

田豫大怒,发兵击之,大破郁筑鞬,将回师雁门。

轲比能闻讯,率三万余骑围田豫于马城。

牵招引军袭其王庭,轲比能只得解围回援,结果被田豫、牵招二将前后夹击,大败而归,部落离散,原本控弦十万,一战骤减过半,两年才缓过劲来。

永相对此自是喜闻而乐见,在大汉国力太过弱小时,只要是利于王师北伐,不论是什么样的力量他都可以借用。

可大汉既然已经夺下关中、还都长安,那么日渐壮大的鲜卑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轲比能之豺狼野心有类檀石槐,如今更习汉文,用汉人技艺,就连军制也效仿汉人。

一旦让他统一草原彻底整合漠难鲜卑,那么鲜卑就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巨大的威胁了。

当年孝武皇帝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使得漠南无王庭?

如今大汉大势已成,宁可放缓统一天下的脚步,也绝不会让轲比能统一漠南这种事情发生。

丞相命人赐了坐,又吩咐上茶。

不多时。

便有侍从捧进几只茶瓯。

热气微腾,一缕清冽的茶香便在谯楼中散开。

那郁筑鞬接过茶瓯,还未入口,茶叶的香气就已让他精神一清。

他实在是爱喝茶的。

草原上逐水草而居,日日以牛羊肉与乳酪为食,几乎不见蔬食,每到冬春之际,口舌生疮、肚腹滞重,各种奇奇怪怪的病都来了,严重时是会死人的!

其实,这茶叶刚传入草原时,他颇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汉人奢靡无用之物。

后来听人说能治腹中积滞,他仍嗤之以鼻。

直到他的妻,也就是轲比能之女饮了小半年茶水,缠身许久的慢病竟渐渐好了,此后对茶推崇备至,他这才勉强尝试了下。

没想到茶水的味道一下就让他堕落了,确比苦涩的生水好喝许多,饮了两个月后,陡然发现困扰自己的一些慢病竟当真消失了,自此这茶每日非饮不可。

而眼前这茶汤入口温润滑软,回甘悠长,是他从未饮过的上品,他放下茶瓯,目光不由自主往丞相那边看去,忍不住用蹩脚的汉话道:「真——好茶。」

丞相正自持瓯慢饮,闻言微微一笑,神色平淡:「此乃南中蒙顶所产新茶,贵使若是喜欢,回时便多带些去。」

郁筑鞬右手按胸,欠了欠身,不再说汉语,而是用鲜卑语语气郑重其事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最后抬眸正视丞相。

他身后那汉人译者便上前半步,朝丞相躬身一礼,道:「丞相厚赐,鞬不敢辞,不过「今日前来,并非单为茶盐贸易。大人命我面见丞相,有一件要紧事相商。」

丞相颔首:「贵使请言。」

译者翻译了一声。

那郁筑鞬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译者道:「我家大人说,我等此来,是为与大汉缔结盟约。

「还有。

「我等在南下长安的路上,已经见了曹魏兵马自富平南下,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此言一出,谯楼内一众文武无不微微变色。

便在这一停顿之间,相府属吏中忽然站出一人,正是相府从事中郎马齐:「丞相,此人译得不实!」

「哦?」丞相遂朝马齐看去。

其人乃是陇右人氏,早年随父在凉拢地区与胡人多有贸易往来,精通鲜卑、羌氏之语o

郁筑鞬虽不通汉话,但部落有许多汉人,久了勉勉强强也能听懂些简单的,此刻隐隐约约听懂了些,面色便是一沉。

他身后译者更是脸色大变,却强自镇定道:「在下译得句句属实,不敢有差!」

那马齐转身向丞相一拱手,扬声道:「丞相,郁筑鞬方才所言,仆听得清楚。

「他说的是约有三万余骑自富平南下,如今大汉之军尽在潼关,则关中空虚无备,我郁筑鞬遂特来向大汉告知此讯。」

丞相目光落在那许林面上,神色依旧平和,语气也不见如何严厉,只是缓缓道:「你是汉人,为何要替鲜卑人曲译?」

那许林不知为何,额头已渗出些许冷汗,忙颤声辩道:「望丞相明鉴!

「在下不过一介通译,对鲜卑言语多有不通之处,又加紧张,偶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

马齐冷哼一声,又用一口流利的鲜卑语,将方才的情形向郁筑鞬说了一遍。

郁筑鞬初时还皱著眉,听到后面猛一转身,一把扯下腰间革带,便朝许林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那许林惨叫著往后缩,郁筑鞬却紧追不放连又抽了两鞭,鞭鞭都落在头脸肩颈之上,直打得他抱头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哀嚎不止。

「你这厮休得无礼!」吴懿赶忙朝那郁筑鞬大骂一句,那郁筑鞬这才停下手来。

帐内一众汉人文武看著这一幕,也都皱起眉头。

那许林乃是汉人,却在这鲜卑人面前低三下四为奴为婢,道他一句汉奸也不为过。

可他终究是汉人,穿华夏衣冠,此刻被一个鲜卑人当众鞭笞,这就教人心里愤怒起来了。

郁筑鞬将那译者逐了出去,将革带重新系回腰间,转过身来,面上怒色未消,却已换了一副神情。

他不再用译者,直接望著丞相用鲜卑语又说了起来。

马齐便逐句翻译:「丞相。

「方才那贼子曲译我言,险些误了大事。

「我此来不为别事,只为与大汉结盟。」

「贵使请讲。」丞相正色颔首。

郁筑鞬言语直率,并不绕弯,马齐则一五一十地译了出来:「曹魏篡汉窃国以来,素来与我鲜卑为敌。

「田豫、牵招屡次兴兵伐我,杀我部众,夺我牛羊。

「今日我奉轲比能大人来见大汉丞相,便是要告诉大汉,我部已决意与曹魏决裂,助大汉一臂之力。

「但我们也有条件。」

「条件?」吴懿皱起了眉头。

大汉如日中天,区区鲜卑竟还敢跟大汉谈什么条件?

丞相面色不变:「什么条件?」

那郁筑鞬道:「大汉须承诺,不干预我部统一草原,不干预我部向东扩张。

「只要大汉应允此事,我部便永远是大汉的朋友。」

待马齐翻译完,他又道:「我们还希望,大汉能像封刘豹为匈奴单于那样,也封轲比能大人为鲜卑王。

「届时大汉与鲜卑可在祭天金人前正式订立盟约,互不侵犯,永为兄弟之邦!」

马齐译完这几句,吴懿直接怒上心头,破口大骂:「谁跟你鲜卑永为兄弟之邦?!」

那郁筑鞬皱眉,马齐赶忙随便翻译了两句搪塞了过去,丞相也对吴懿皱眉使了个颜色。

而一众文武此时也都已了然。

鲜卑人是想趁著大汉与曹魏打得不可开交,各自无暇北顾之际,趁机吞并东部鲜卑。

片刻,丞相抬眸看向郁筑鞬,语调不急不缓:「亮所料不错,贵部此去是欲攻夺拓跋部、没鹿回部,亮却以为,必不可能成事。」

马齐将这话译了过去。

那郁筑鞬闻言一怔,没想到丞相竟能猜到他们的打算。如今大汉越发坐大,他们鲜卑确实不打算再为大汉出力,毕竟刘汉与曹魏相互纠缠没空理会北方,才最利于他们鲜卑,而现在曹魏势弱到了极点,正是他们吞并东部鲜卑的大好机会。

丞相又带了几分笑意:「贵部以为向东吞并乃是上策,却恰恰是我大汉与曹魏皆愿见贵族踏入之途。」

马齐逐句译出。

郁筑鞬面上的不解之色愈发浓重,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何?」

丞相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徐行两步,道:「贵部连年扰并州之境,久为曹魏腹心之疾。

「往昔曹魏不欲贵部混一草原,一面与贵部虚与委蛇,一面又时时从中作梗,乃是因为彼时贵部确有兼并东西之力。

「然自盛乐一役,贵部已不复昔日之势矣。」

『盛乐』二字入耳,那郁筑鞬眼角便不由抽搐了一下,彼时要不是他被田豫大败,就不会有后面那一大摊子烂事了,说不得他们现在已经吞并了拓跋部与没鹿回部。

丞相见其神色,知其所思,也不迫之,只徐徐言道:「如今拓跋、窦氏内附曹魏,同心戮力,互为唇齿,就是为了一并制衡贵部鲜卑。

「牵招此次南来,看似是袭我大汉关中,却未必不是诱贵部东掠,你们若发兵东向,牵招必率步度根、素利之众袭你侧背。

「届时腹背受敌,贵部便不止是败一场的事了,只怕从此以后一蹶难振,再难有翻身之日。」

马齐将这些话逐句译出。

那郁筑鞬听著,面色愈沉,双唇紧抿,思索许久许久,最后竟是无一语可以应答。

丞相望了他片刻,忽又道:「你们部中也有汉人谋士。

「只是这些谋士之智略,怕是不足以谋远。

「贵部若是尽听了他们的话,祸事恐怕就不远了。」

此言一出,那郁筑鞬再也撑持不住,面色骤然大变,用蹩脚的汉话失声问道:「丞相——这是何意?」

丞相继续以平淡语调说道:「贵部之所以想打拓跋、窦氏,不过以为当今天下之势,我大汉方强,曹魏方弱。

「贵部不愿见任何一家独大,想维持个均衡的局面,自是常情,可是如此?」

郁筑鞬听罢翻译,默然不语,却也无从否认。

丞相又道:「可贵部想过没有?

「我大汉已下潼关,此战一了,便当据关守险,休养民生,蓄力数年再战。

「曹魏虽与孙权联兵来犯,可我大汉据有潼关、大河之险,曹魏无能为也。

「你们若在此时去打拓跋与窦氏鲜卑,曹魏既不能夺取潼关,难道会坐视贵部统一漠南?」

见那郁筑鞬面露惊忧之色,丞相继续开口,语调平和如常:「盛乐之败,难道贵部已经忘记?」

郁筑鞬身形猛然一震。

丞相徐声道:「如今步度根、素利内附曹魏,又随牵招南下关中,对贵部而言,此时

与大汉围灭之,才是上上之策。」

马齐将这话译过去,郁筑鞬面色越发沉凝起来。

丞相这才道:「这才是贵部真正该走的路。

「与我大汉一并吞下牵招与步度根素利所部,既是在帮大汉,也是在帮贵部自己。

「待贵部重振声势,再与大汉南北呼应,到那时候,敢问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贵部东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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