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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高贵之人无睹众生

「西苑在籍宫人两千六百余,宫女两千一,宦者五百余,设有锦坊、绫坊、织染、合药、帐幄等凡二十六内造作坊————」

周朗不再是数年前那个茕莹子立的孤苦少年,几年历事下来显得沉稳许多,而且对于所司事务也都非常的精熟,在面对张岱的询问时便也都侃侃而谈。

「只是一个西苑,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宫人?」

张岱听到这个数字,也是颇感诧异。

洛阳这里宫苑不少,除了大内紫薇城和上阳宫之外,还有青城宫、明德宫以及新安行宫等等。西苑明德宫在诸宫苑当中也并不算最突出的,却没想到居然还维持著两千六百多宫人的规模。

周朗如今任职东都苑南面监丞,这本来就是他职内事务,对于诸类数字自是门儿清。

本来这些内苑资料都是宫廷隐私,不可随意泄露于外。但他与郎主之间乃是过命交情,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献出,更不要说共享这些数据。

听到张岱的问话,周朗连忙又说道:「这还只是在籍的常数,实际应该更多。自仆入职以来,都内凡所搜括浮逃妇人解入西苑未曾入籍者,便不下五百人众。此众俱没籍外,凡所织造所得,多为内官所侵。」

地方官府将男丁作为征税的单位,虽然也有妇人担任户主的情况,但毕竟只是少数。

所以对籍民的管理,往往也都以男丁为主。张岱也是有感于此,旧年天灾来临时才专以救济妇孺为己任。

但是百姓破产浮逃在外则是有男有女,男人作为缴税单位还会被尽快安置,妇人的处置则就往往比较滞后。很显然西苑也是掏了这个空子:直接将滞留官府不得安置的浮逃妇人纳入内苑,自此以后便专事织造,人间则没有了这个人!

张岱听到这种情况后,也不由得长叹一声。内外有别,尽管明德宫只是一处闲苑,这也是他不能插手的禁区。

只有等到高承信再被他养父提拔起来、掌握了东都这里的内苑权力,才有可能借高承信之手,让这些被隐匿内苑饱受剥削的可怜妇人们得以重见天日,有机会与自己的家人团聚。

「诸内造作坊,如今各自产出如何?」

明德宫中有这么多宫人已经让张岱颇感诧异了,内造作坊居然这么多、而且听著分工还挺明确,这也让他心生好奇。

然而周朗接下来却摇头道:「一众内造作坊多存名目罢了,仆览旧簿,神龙年前还有诸州土贡、各司采造输料宫中,但开元以来,来料渐少,诸坊造作人也都闲处下来。如今西苑所存造作,不过织造、园圃并鹰坊织笼等几类杂项。大多宫人无此艺能者,只是闲处宫中、唯事洒扫————」

洛阳宫造最鼎盛还是武周年间,天下诸州搜集原料输入洛阳诸宫,再由宫人辛苦的造弄成各类器物以供御用。但是随著神龙革命、皇祚再归长安,洛阳这里虽然宫室仍存,但却人事锐减。

原本洛阳诸宫的宫人们虽然被放免了一批,但仍是小部分,大部分宫人仍然留在这里。而且由于长安方面供给为难,也并没有将这些宫人成批迁入长安。

统治中枢都转移了,对于这些宫人们的管理自然也就不像以往那么精细合理。过往分工明确的内造作坊,因为没有细致的材料供给,便都陆续停工。

那些内造作坊宫人们空负一身技艺,但却难以发挥,只能在明德宫这闲苑中蹉跎年华。而她们闲在内苑可不是享清福了,内宫中那也是多作多得、不作不食,每天饥肠辘辘却没有工作的机会,生活之凄惨可想而知。

「有的宫人实在煎熬不住,饥寒而毙,往往经冬不觉,来年转暖腐臭之后才会被人发现,扫出掩埋————」

周朗讲到这里,语调都有些颤抖,一脸不解的望著张岱说道:「郎主,这些宫人太苦了!既然诸事用不到她们,何必要把她们困在宫苑里?」

张岱听到这话,一时间也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这些事本就没有一个理由,如果硬要找一个原因,那就是贵人们站得太高了,已经高到看不见脚底下的芸芸众生!

他们只有在一脚踏空,自身也轰然坠地的时候,才会发现他们并不是超然物外的神佛,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和人一样,他们也会死!

「放心吧,我既知事,便会尽力而为。」

默然片刻后,张岱也只能如是说道。

年后连场大雪,使得东西往来交通都大受阻滞,消息传递极为不便。就算高力士打算再重新启用提拔高承信这个养子,相关的任命消息怕是也得等到下半月才能抵达洛阳。

所以对于放免明德宫宫人与其余宫苑闲人一事,也只能先记在心里,等到条件具备了再去推动。

张岱也正好趁著这段时间,处理一下从年前被挤压到年后的盗使官奴一案。

人日过后,张岱就回到皇城御史台中正式开始办公。

由于来自长安的消息一直被阻断,不管卢从愿等人告了张岱什么刁状,也没有任何批示传回,卢从愿就算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在心里憋著火。尽管张岱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六郎、六郎————不对,张补阙,张补阙凡有所问,下官一定据实回答!此间又近日所录凡所受请托事,桩桩件件、不敢隐瞒!」

新年时杨玄璬的夫人已经入监来探望了他不止一次,彼此也进行了充分的交流,杨玄璬对于外间所发生的事情也都有了解。

尽管对于自家寄予厚望的侄女只能充当人家侍婢一事颇有不甘,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玄璬对此也不敢有什么异议,而是态度积极的进行配合,希望能够早日逃脱牢笼。

这几天他甚至绞尽脑汁的将所接受的类似请求都统计下来,自己所借使的人数、以及所受纳的财货,全都清清楚楚的罗列出来。

张岱见杨玄璬这么上道,心中也是一乐。但乐归乐,对这家伙的鄙夷却并没有降低多少。尤其当看到杨玄缴凡所借出的官奴起码有近万人次,他的脸色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

河南府作为都畿所在,其下辖官奴婢数量不在少数,约莫有数万人之多。这其中有的是刑徒罪囚,有的是罪人家属。

这些人在法律上并不具备完整的人权,人身完全归属官府,需要负责官府各种劳作,往往终身都不得赦免。也正因为这一点,他们才遭到了一些人的觊觎窥探,想要用极低的代价来役使他们。

张岱早从高承信那里获得了一部分资料,如今看到杨玄缴所提供的更详细的名单,发现都内名家多有在列,对此倒也并不感到意外。

看到这名单,他不由得又心生联想。虽然说圣人挑选儿媳妇向来都不重势位,毕竟他自己就拥有最大的权势,但若是太落魄的人家,甚至都落魄到混不到圣人面前去,自然也就难以跟圣人做亲家。

杨玄缴一家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势族,原本历史上之所以能够将侄女嫁作王妃,大概也就是在这一时期积累下来的人脉所发挥的作用。毕竟他的侄女再怎么优秀,首先也得让人看见,才能有以后。

不过现在这一份名单,可不再是什么人情了,只会给杨玄缴招聚怨恨。

「难得杨士曹如此明智。迷途知返,犹未晚也!你既然主动将事交代,我也不再对你多加讯问。如此便照此表一一拿人对质,你可愿在堂作证?」

在将那名单浏览一番后,张岱又望著杨玄璬笑语问道。

杨玄璬闻言后脸色顿时一苦,但很快又连忙点头道:「下官愿意、下官愿意,下官愿将功赎罪!」

虽然这样必定会得罪那些人家,但杨玄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而且杨玄璬心里对这些人也有一份怨念。平日里一个个光鲜亮丽,结果遇到事却都这么不顶用。

自己年前被关到年后,他们竟然都不能将自己捞出来,那也就怪不得自己出卖他们了一更何况如今自己攀上了能够压著都中一众名家输出的张六郎,难道还怕这些人家问究寻仇?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杨玄缴如此配合,那接下来案事的审断自然也变得非常顺利。张岱也懒得自己再去诸家拿人,便请那位金吾卫的周街使穿梭坊间,将涉事各家主事之人逐一传唤到皇城中来加以审问。

这些人家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勃然大怒、拒不配合,有的矢口否认、不肯交代,也有的还算老实,遮遮掩掩的承认部分。

但是因为有杨玄璬这个经手者在一旁作证,日期、人数、乃至于当时谈话的内容都供

述的清清楚楚,自然容不得这些人抵赖。

不过张岱也并没有再继续借题发挥,只是按照一般的处置方法加以处罚,首先让他们按照和雇市价补足工钱,再处以两倍罚金。并且涉事人家多是官宦之家,还要另以罚铜。

都下诸家原本都紧张不已,结果发现折腾到最后,张岱只是简单的罚了钱。虽然也是挺心疼,但这跟张岱之前那得理不饶人、动辄送人上刑场的风格相比简直就太宽厚了,因此各自都乖乖的交了钱。

诸家累加起来,共收得罚金七千余贯。除了应缴刑部的部分,张岱留下两千多贯作为他的团队办公费用,另发三千贯给河南府去买衣食药物补偿那些受役的官奴们。

都下诸家时流都已经得罪了,那自然就要搞好跟河南府的关系,而且接下来张岱也还需要河南府的配合呢。所以宁肯自己拿小头,大头则送给河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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