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罗场主若空闲下来,务必告知云锦山,天师观扫榻相迎。”张破轩说完,便走回车上。
其上车时,一扇车窗打开,露出一张老迈的面庞,正是唐毋。
唐毋微微摇头,面带歉意。
紧接着,车窗又关闭了。
随着云锦山天师观的车离开。
古羌城来了个红袍长老,抱了抱拳,道:“秦先生,古羌城就此别过,若他日秦先生罗先生有兴趣,可以来我古羌城做客,羌族的先师对风水术有着不低的造诣。”
“小罗子,他们有丹呢。”灰四爷忽然吱吱叫了声。
罗彬拱手抱拳,秦天倾同样如此。
“多谢好意,他日若有时间,秦某和罗先生必来叨扰。”
罗显神,一众真人长老,包括胡太清,同样拱手抱拳。
那红袍长老转身上车,随之车起程离去。
灰四爷扭了一下身子,屁股对着罗彬的脸,仿佛格外不满。
这一瞬的阳光极为刺目,却并不熨烫,反而一阵阵发冷,徐彔出现在罗彬身边。
“四规山我就暂时不去了,罗显神道长,麻烦您帮我给那位雌一祖师带个好,请他多照看照看我家纤儿,尤其是看看她身上,可千万别有什么神明。”
“我得手脚全乎的回去,这当了鬼,未免伤了纤儿的道心。”
这番话,徐彔的语气倒是洒脱几分。
白纤的情况是摆在明面上的。如果雌一祖师这样的出阳神都无法解决,那真就是大事。离了黑城寺,通讯什么都很方便,真有什么事情,罗显神早就得到消息。既然无事发生,那就代表事情在可控范围内。
“那我们便上九顶铁刹山的车。”罗彬点点头,看向胡太清。
“好。”胡太清同样点头,眼前微亮。
“过来了鬼院长。”老龚出现在罗显神的肩膀上。
他挤眉弄眼,还连续几下耸了耸自己的鼻梁。
眼镜儿还是在罗彬的脸上,没有消失。
“不是吧鬼院长……”老龚嘴角直抽抽。
“兄弟,我皮囊还在这位鬼院长的凶狱里头,他若是跟你走了,这怕是不好处理,总不能让罗先生一路背着我走?况且苗鈭也在里面。”徐彔解释。
老龚眼皮微搐,才说:“行吧行吧,不过,我可不是你兄弟,你怎么的也得尊称我一句玄齿金相地如神。”
徐彔上下打量老龚,没吭声,只是笑了笑,随后消失不见。
大阴之时很短暂,老龚随之消失无踪。
白律书等人同罗彬,秦天倾抱拳道别后,纷纷上车。
“前往天机山之前,我们会回来。”秦天倾目视着罗显神。
“明白。”罗显神点头。
他们再度相互抱拳一礼,罗显神才转身上车。
“他不等他爹了?”灰四爷扭过鼠头,嘴里是真的闲不下一刻。
四规山的车很快就离开。
罗彬没有回答灰四爷的问题。
倒是胡太清答了一句:“如果德夺是阴阳界的人,必然不会直接赴死。赴死,这和德夺的心境有关,空安说到了关键点上。”
“那罗牧野毕竟当了那么长时间的辛波,虽说迫不得已,但他手上又留下了多少人命呢?有多少人因为他的迫不得已而丧命?这是为了大义还是小义?这是大家还是小家?”
“这件事情,我不方便做出太多评价,总之,罗牧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罗显神大抵是接受他的选择吧。”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胡太清叹了口气,再摇摇头。
“我大概知道他会做什么。”罗彬眼中有了深深的思索,才道:“赎罪。神山百转,若他能苦行成佛,那他可以弥补很多事情。仓央喇嘛走的是同一条路。若是死在了路上,那就是命数。他们和德夺所选,终究不一样。德夺的象征意义,太大,他猎旧佛,他就必须要这样做,旧佛转世太久,的确不可存续下去了。“
这一番话,罗彬解释的更深。
神山百转的苦难,不亚于让人脱胎换骨。
一辈子的赎罪,做出更多的好事,覆盖掉做过的恶,至少相对于这世间来说是好的。只有心存仁慈,且有大毅力之人,才能通过这种前置考验。
无法通过,也是一种自我了断的方式?
“这个问题,禅意太深,不是我们需要思考的,我看,还是上车吧。”秦天倾面露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官先生。”
上官星月微抿着唇,她脸上虽然有一丝笑容,却显得很勉强。
稍稍侧身和秦天倾行礼,她这才上车。
“的确如此,不过,事与事,人与人是不同的,我觉得罗先生所言更对。”
胡太清同样做了个请的手势。
罗彬收起一切思绪,上了车。
行车的方向是达县,不多远便经过一片大宅。
熊熊烈火燃烧着,滚滚黑烟窜入云霄。
“大义灭亲了……好家伙……”灰四爷鼠头都贴在玻璃上我。
罗彬无言。
车再往前开了一段,路上瞧见个人。
他浑身笼罩在厚厚的僧袍中,走一步,整个人便匍匐在地,以等身大礼的方式往前移动!
他很慢,整个人却格外坚毅。
罗彬看着窗外,凝视许久,一直到其身影完全消失在他视线中。
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天空中的秃鹫飞舞,似是在送别。
一时间,罗彬甚至觉得秃鹫也不是那么“瘆人”。
如果说,当灵魂上空,秃鹫承载那一切,他们注视着蕃地中的所有,何尝不是另一种“升华”?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天葬,原因便在此处。”秦天倾同样抬头,看向车窗外的天。
稍顿,秦天倾再道:“这里有人穷凶极恶,也有人真的在负重前行,德夺这一死,反而让很多人“活”了。”
“佛性,是会传递的。”
“他不是死于赎罪,而是传递。”
罗彬眼中思索极深。
秦天倾的话他听了进去。
“他没有杀死空安。”忽然罗彬道:“空安,最终还是死于自己之手,他供奉了神明一世,两世,三世,最终,将自己献给了黑城寺的萨神。我想正是因此,遮天物才会异动,因为空安是一个不同的辛波,他给出了一种可能性,只可惜,他没能存活下去。”
这番话,罗彬并非空穴来风。
没有人提起,便是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细节。
又或者说,他们对神明不够了解。
哪怕是徐彔,太期待空安去死,相对了解神明的他,一样忽略了关键。
空安的身体成了血沫,心却在萨神神明的手中。
如果真的被杖毙,空安会整体变成肉泥。
心先被摘下,意味着他先被吃掉。
“那倒是一件好事。否则,我还真怕他再转世跑出去。”
秦天倾面露笑容。
他们这一番交谈声不小,车内所有出马仙道士,包括胡太清,都扭过头来。
过程中他们是面色紧绷的,最后才稍稍松弛。
……
途径达县时,车停下一次,秦天倾去买了一身衣裳,让罗彬能够换下。
虽说是直接去九顶铁刹山,但途中肯定要休息下车,罗彬那副模样,比红袍道士还惹人注目。
车继续行驶,终于出了蕃地。
困意终于涌来,罗彬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舒服,很沉。
终于醒来时,车停在一处服务区,车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灰四爷。
当然,灰四爷不算人。
罗彬扶额,稍稍晃头。
随后,他才微微一惊。
他身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蛊虫,不仅仅如此,车里其他地方一样有蛊虫。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十二条金蚕蛊趴在他的脸上,就和待在苗鈭脸上时一模一样。
当然,他脸上没有凹坑,因此,它们更像是凸起来的虫形眼珠!
“呼……”罗彬微舒一口气。
他没有其他举动,蛊虫快速收回,回到他身上,或者消失在车的缝隙中。
“小罗子……你这睡一觉,把人都得吓死,你挺安全啊,它们就觉得你不安全呢。”灰四爷吱吱叫着:“好险,车是开到这地儿了,他们要再不下车,车里都得起瘴气了。”
罗彬无言。
十二条金蚕蛊朝着他头发里没入。
眉心的位置微微麻痒,取出手机,屏幕照着脸更清楚。
三条金蚕蛊同样钻了出来,盘在眉心间。
罗彬眉头紧皱。
这是蛊虫的保护,还是出事了?是另一种感应?
冷不丁的,想到仁波切预兆,罗彬心头都微微一凛。
可这不应该啊?
立马翻出一个电话号码,罗彬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