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走火入魔
翌日乃是正月十八,午牌时分,天色昏沉沉地压著,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堆在天边。
到了申牌时分,一场雨就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细蒙蒙的雨丝,沾衣欲湿,到了夜间,非但未歇,反倒渐渐沥沥,成了连绵不断的冷雨。
这冬日的雨,不比夏日雷雨的暴烈,却另有一种钻心刺骨的阴冷。
神京西郊,雨夜里的牟尼院更显幽寂,冷雨与雨声,越发衬得这方外之地清冷出尘。
后院一带,比前院更显僻静,几株老松,枝干虬曲,针叶上积了雨水,沉沉地垂著。
旁边几树腊梅,蜡质的金黄色花瓣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显凋零,更加晶莹润泽,幽幽的冷香被湿冷的空气裹挟著飘散。
夜已深了,妙玉所居的禅房内还点著灯。
妙玉并未跌坐于禅床,而是静静坐在临窗一张榆木矮几旁的蒲团上,手中正拿著一张诗稿,凑在灯下,反复地看著。
诗稿上面的墨迹清瘦峭拔,正是她上月写下的那首五言律诗:「璇花掩玉尘,金粟破寒淳。
素影临窗瘦,幽香入梦频。
冰心原自守,暖意竟谁亲?
欲寄陇头信,天涯有故人。」
诗是咏腊梅,亦是咏怀,透著对袁易的思念。
上月她写下此诗时,恰被师父慧玄师太无意间发现,令她羞、臊、慌、乱,种种情绪交织翻腾,更有一种被最亲近之人窥破心底隐秘角落的委屈。
自那日后,她便赌气般将这张诗稿折好,锁进了樟木箱的最底层,仿佛只要不见,那番心事就不复存在,自己依旧是「槛外人」,冷眼观红尘,心似古井水。
然而,心绪岂是锁箱便能禁的?
展眼又过去近一个月,年节热闹即将散尽。这近一个月里,袁易一次也未曾来过牟尼院。除夕前,他倒是遣人给她及慧玄师太、法莲师太都送来了年礼,但他本人并未亲至。
她明明不断告诫自己,不该对他存有念想,念想却如石缝里的草芽,越是压抑,越是顽强地滋生,哪怕是打坐时,或翻阅经卷时,脑海中都会不由得浮现出他英武的身影,浮现出他与自己区区几面之缘的一幕幕情景。
今夜这雨,下得人心绪不宁。
禅房本就清寒,雨气透窗而入,带著侵骨的湿冷。
妙玉原本在独自打坐,但始终无法凝心静气,雨声如泣如诉,一声声,一下下,都仿佛敲打在她空旷的心房上。寂寞与清冷,如无边的夜色般包裹上来,丝丝缕缕,缠绕难解。
情不自禁地,她又想到了他。想知道这样的雨夜,他在做什么?是否早已安歇?枕边是否有他的贤妻美妾?他可会想起这西郊牟尼院,寒雨孤灯下,还有一个妙玉?
这念头一生,如野火燎原,再难遏制。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打开了锁,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张折痕已深的诗稿,坐到灯下,展开细看。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日写诗时的心潮起伏、冰雪情思,霎时间全数涌回。
只是隔了近月的光阴,再看这诗,「冰心自守」的孤高里,分明透出更多的惘然与渴盼;「天涯故人」的希冀下,是更深沉的思念。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弄她这些时日来自欺欺人的「放下」与「忘怀」。
看著看著,心底压抑了近月的情潮,反因这诗稿的引动,如春冰下暗涌的河水,骤然奔腾起来。对他的思念,变得清晰、浓烈,几乎要破胸而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说,想写,想将满腹无人可诉、无处可寄的幽情,再付与笔墨。
于是,她轻轻将旧诗稿置于一旁,伸手取过一张新的白纸,在矮几上铺平,又拈起那支常用的紫毫小楷,在砚池中缓缓濡饱了墨。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纤瘦而执著。
她凝神静气片刻,终是腕随心动,在纸上一行行写下今夜由冷雨孤灯、旧诗新愁催生出的又一首五言律诗:「正月寒犹重,深宵雨自频。
敲窗疑碎玉,入户似沾尘。
烛影摇孤壁,炉香断宿因。
遥知松径滑,应念未归人。」
诗题未拟,亦无需拟,这满纸的寒、雨、孤、念,就是最好的注脚。
首联开门见山,点出时令与天气。正月虽过了一半,春信杳然,寒意非但未减,反因连绵冷雨而更觉砭骨。「犹重」二字,透著一种无奈的感知,仿佛这寒冷故意与人作对,迟迟不肯退去。
颔联细写雨声雨意。雨点落在窗外,打在窗上,在她听来,像是美玉碎裂的声响。雨气随著寒风,从窗隙门缝渗入,仿佛连房中飘浮的微尘都被打湿了,沉甸甸地弥漫开来,沾染了禅房的清净。「疑」与「似」,虚虚实实,将雨夜听觉与触觉的微妙感受,勾勒得细腻传神,更添孤清。
颈联由外而内,由景及人。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随著灯焰的摇曳而晃动,形单影只。炉中之香已燃尽,只余一点冷灰。「宿因」二字,佛意深微,既可指前生的因果,更指向某种难以言明、割舍不下的尘缘牵绊。然而,香已断,缘却未了。
尾联笔锋一转,情思宛然透出。「遥知」是心念所至,她身处这牟尼院禅房,心却仿佛已飞越雨幕,看到了那通往城内、通往那座巍峨府邸的道路。这样的寒雨之夜,路定然湿滑难行。「未归人」指谁?她未明言,却是呼之欲出。欲说还休、百转千回的情愫,在「应念」二字中,达到了顶点。
这首诗,就字面看,写正月寒雨夜的禅房孤寂与对远方行人的牵挂,情景交融,意境清冷幽深,乃是一首上佳的咏怀之作。
然而,妙玉自己心里如明镜一般。她越是刻意要写得含蓄,要隐藏,笔下的思念之情,却像窗外的雨,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住,丝丝缕缕,渗透在每一个字缝里。
写罢,妙玉只觉心神耗散,四肢百骸都空了一般。她怔怔地对著墨迹淋漓的诗稿,认为自己又写下了一首「不该写」的诗,而这诗中的情思,只怕比上月那首旧诗,透得更真了!
她就这样痴痴看著,一遍,又一遍。诗稿上娟秀而峭拔的字迹,渐渐在眼前模糊、晃动,化作一团团氤氲的墨气,墨气里又仿佛浮现出那人的眉眼,含笑望著她,温和,又遥远!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看了多少遍,神思恍惚间,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虽勉强支撑著,终究抵不过身心俱疲。
不知不觉间,她的臻首缓缓低垂,伏在了矮几的榆木面上,侧脸贴著写满心事的诗稿,墨香混合著纸张清冷的气息,钻入鼻端。
她便这般枕著自己的愁绪与诗稿,沉沉睡去了。
她沉入了一场梦中。
恍恍惚惚,似仍在禅房之中,灯火则似比方才明亮些,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寒意。师父慧玄师太竟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眉眼舒展,带著慈蔼的笑意,正望著她,说道:「妙玉,我的儿,大喜了!郡公爷要娶你为妻呢!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为师在这里,先恭喜你了!」
妙玉闻言,只觉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果真————果真么?师父莫不是在骗我?这————这如何使得?」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法莲师太走上前来,脸上堆满了笑,接口道:「怎么不真?千真万确!今日郡公府已派了体面的嬷嬷来传过话了,说明日吉时,郡公爷就要亲来咱们牟尼院,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你去城里那座郡公府呢!你瞧1
她伸手一指门外。
妙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房门洞开,苏嬷嬷、梅儿及众女尼,正笑吟吟地捧著一摞摞鲜亮耀眼的物事进来。
有璀璨夺目的凤冠霞,有大红销金的盖头,有绣著鸾凤和鸣的锦被,有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流光溢彩,堆满了禅房,将素净的屋子映得一片通红,满是喜庆吉祥的光辉。
那红色,如此炽烈,如此温暖,在她的眼睛里闪耀著,让她从心底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令她颤栗的幸福与羞赧。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素色衣服,想著明日便可换上那梦都不敢梦的华裳,成为他的新妇,脸颊如火烤一般,心尖儿都酥麻了。
正当她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与羞涩中,难以自拔时,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慧玄师太、法莲师太、苏嬷嬷、梅儿及众女尼,连同满屋耀眼的红妆,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烟云,倏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禅房重新变得昏暗、清冷,只剩下一盏孤灯,火苗诡异地跳动著。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一群形容猥琐、面目狰狞的汉子涌了进来,个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或沉甸甸的棍棒,身上带著屋外的寒气与泥泞。
为首一个疤脸大汉,瞪著血红的眼睛,淫笑著一步步逼近:「小尼姑,长得倒是标致!跟爷们儿走吧,保你吃香喝辣!」
「不!不要过来!」妙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棍棒在她眼前挥舞。绝望与恐惧如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喜悦。她尖声哭喊起来,声音凄厉而破碎:「救命!救命啊!师父!法莲法师!苏嬷嬷————郡公爷!四爷!救救我————」
这哭喊求救之声,刺耳惊心。
先是惊醒了隔壁禅房里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的慧玄师太。老尼闻声陡然坐起,侧耳细听,分辨出声音分明是从妙玉房中传来,带著无尽的惊恐。她心下大震,不及披衣,只趿拉著鞋就疾步出房。
同时,住在妙玉禅房另一边的苏嬷嬷、梅儿,也被惊动,也赶了过来。
几人匆匆来至妙玉禅房外,只见房门虚掩,里头灯火犹明,闻得妙玉断续的、带著哭腔的吃语,夹杂著「强徒」、「郡公爷」、「救命」等字眼。
慧玄师太一把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妙玉并未安卧禅床,而是伏在临窗的矮几上,半边脸颊贴著桌面,鬓发散乱,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口中竟有白沫溢出。
「姑娘!」苏嬷嬷惊叫一声,就要上前。
慧玄师太抬手止住了她,目光落到了矮几上那张诗稿上。她轻轻将诗稿拿起,纸上的新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只看了一遍诗稿,就看出字里行间欲盖弥彰的孤寂与牵念,看出其情之切,其思之深。一切便都明白了。这徒儿,竟是陷入情障如此之深!今夜冷雨孤灯,独对诗稿,心魔骤起,以致走火入魔,生出这等骇人的梦境来!
「妙玉!妙玉!醒醒!」慧玄师太放下诗稿,伸手去推妙玉的肩膀,声音清越,具有穿透力。
妙玉被这一推一唤,浑身一颤,猛然惊醒过来。然而,她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直勾勾地瞪著,瞳孔似乎都有些散大,眼神空洞而狂乱,找不到焦距。
她的脸颊上泛起两团异样的红晕,如同擦了过量的胭脂,显得诡异。
她还未从梦魔中完全挣脱,对眼前的师父、苏嬷嬷、梅儿视而不见,只死死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骂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变形:「我是有郡公爷保护的人!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强徒!下流种子!敢要怎么样!他明日就来娶我!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他定不会饶了你们!」
这疯癫般的言语,夹杂著极度的恐惧,也分明显露了她的情思!
梅儿唬得骇然失色,看向一旁的苏嬷嬷,苏嬷嬷亦是不知所措,看向了慧玄师太。
慧玄师太略怔了怔,双手合十,口中深沉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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