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吴用回到悦来客栈。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
就这么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这次来汴京投靠宗泽,确实是他的无奈之举。
当年,他选择偷偷离开宋江。
最初打算回到山东老家,继续当个教书先生。
每天教教孩子们识字,安稳地度过余生。
然而,老家郓城县,很快成了水泊梁山的势力范围。
当初他跟着宋江一起,处处跟武植作对。
万一被梁山之人抓住,下场肯定很惨。
老家回不去,其他地方也不安全。
吴用只能改名换姓,开始在各地流浪。
那段日子的艰难,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
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不会耕田,不会挑担,更不会做生意。
身上带出来的那些散碎银两,很快就在流浪途中花光了。
在最落魄的时候,他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曾在破庙里和乞丐抢过地盘,也曾在街头摆摊,给大字不识的粗人写家书,只为了换取几个铜板买烧饼。
这种日子,对吴用来说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忍不住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
以前跟着宋江的时候,他虽然整天需要算计这个、防备那个,但日子过得极其风光。
无论走到哪里,江湖上的好汉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吴先生”或者“加亮先生”。
也从没缺过银子。
巨大的落差,让吴用骨子里的野心和欲望重新苏醒。
他不想一辈子当个穷酸书生,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他要重新站起来,重新依附于一个能够给他带来荣华富贵的势力。
当时,天下的局势虽然混乱,但除了梁山,还有几股庞大的势力并存。
河北的田虎,拥兵数十万,割据一方。
淮西的王庆,占据了数个州府,声势浩大。
江南的方腊,更是自立为王,建立了完整的朝廷体制。
吴用开始在暗中仔细权衡,自己到底投靠谁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首先排除了河北田虎。
在吴用看来,田虎虽然兵多,但此人志大才疏,手下的将领多是土匪强盗出身,根本不懂治理地方,迟早会被消灭。
接着,他又分析了淮西王庆。
王庆此人好色成性,心思根本不在争夺天下上,手下的谋士将领也都在争权夺利,内部早已腐烂,去那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最后,吴用把目光放在了江南方腊身上。
方腊手下人才济济,文有祖士远,武有石宝、邓元觉,确实是一股极强的力量。
但方腊信奉摩尼教,排外心理极强。
吴用一个外来的儒生,想要融入方腊的核心圈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吴用反复纠结、迟迟无法做出决定的时候,天下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武植率领的梁山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了疯狂的扩张。
短短时间里,梁山军北上灭了田虎,西进平了王庆。
紧接着,梁山大军又南下直扑江南,连方腊也被斩杀,群臣投降。
这三股原本在吴用看来可以依附的庞大势力,在梁山军的铁骑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吴用彻底震惊了。
天底下,只剩下大宋朝廷这一条路可以走。
吴用是个极其现实的人。
他当然知道,大宋朝廷如今风雨飘摇,面对梁山的北伐,可能根本撑不了太久。
但他根本不在乎大宋的社稷能不能保住。
他的目的非常简单。
在朝廷彻底倒台之前,利用自己的智谋和对梁山的了解,在朝廷里混到一个高位。
然后,利用手中的权力,疯狂地捞取一笔财富。
只要有了足够的金银财宝,等到朝廷真的撑不住的那一天。
他就可以带着财富,找一个偏僻的海外海岛,或者深山老林,隐姓埋名。
下半辈子,他依然可以当一个衣食无忧、呼风唤雨的富家翁。
这就是他的全部计划。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吴用在三个月前来到了汴京。
他在城里租了一间破旧的民房,每天装作普通的行脚商人,在各大茶馆、酒肆里出没。
他冷眼旁观着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收集着关于朝中大臣的各种信息。
把大宋朝廷里能够说得上话的官员,一个一个地在脑海中进行筛选和分析。
最终,吴用的目光落在了宗泽身上。
宗泽是现在朝廷里唯一真正手握重兵、且一心想要抵抗梁山的主战派将领。
皇帝现在非常倚重宗泽。
最关键的是,吴用经过仔细调查发现,宗泽身边虽然不缺猛将,但极度缺乏能够出谋划策的顶级谋士。
宗泽打仗或许有些章法,但在政治斗争、阴谋诡计以及对人性的把控上,差得太远。
这就是他吴用的机会。
他可以用自己对梁山的了解,以及各种阴暗的计谋,成为宗泽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不过,从今天晚上的谈话来看,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宗泽身边缺少谋士,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他一旦被接纳,就能立刻掌握大权。
但也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宗泽和宋江完全不同。
宋江虽然也有虚伪的一面,但宋江对吴用是绝对的信任和依赖,几乎是言听计从。
而宗泽,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骨子里有道德底线。
在听到自己提出的那条毒计后,宗泽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宗泽在乎那些大宋子民的死活,在乎朝廷的名声,在乎他自己的清誉。
这让吴用感到有些棘手。
一个有道德底线的统帅,是非常难以掌控的。
不过,吴用并没有气馁。
他知道,现在的局势一天比一天败坏。
只要梁山继续步步紧逼,宗泽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迟早会放下他那可笑的道德底线。
另一边,宗泽府邸。
书房。
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很长,火光开始变得有些昏暗。
两名心腹守在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宗泽依然坐在书桌前,保持着吴用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张江南地图。
吴用提出的那个计策,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闪动。
秘密挑选死囚新兵,换上梁山军的衣甲,带上梁山的旗号,潜入江南进行烧杀抢掠。
以此来栽赃梁山,彻底毁掉武植在江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和民心。
宗泽不得不承认,这个计策极其阴狠,但也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够破解死局的办法。
只要江南一乱,武植就必须分兵去镇压,去安抚百姓。
这样一来,梁山北伐的步伐必然会被拖延。
朝廷就能获得喘息。
有了这段时间,一切都有机会。
可是,这个代价太惨重了。
那些被屠杀的百姓,不是辽人,也不是金人,而是大宋的子民。
“本帅若是准了此计,与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臣有什么区别?”
宗泽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一生光明磊落,打仗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保家卫国。
可现在,他却要用自己人的血,来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呢?
大宋的江山社稷,很可能就此断送。
宗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纠结。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突然,宗泽停下了脚步。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如果把这个计策透露给蔡京……
就能借此机会,看清蔡京到底有没有跟梁山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