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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跨领域买家

孙言黑著脸,和郑商辉对视了一眼。

后者的表情格外的精彩:惊愕、不解、怀疑、忐忑————

就像在脸上摆了个川剧的台子,时而变一下,时而又变一下。

两人正对著眼神,旁边的一位盯著黄智,低声说了一句:「黄总是来托底的吧?」

这位是保利旗下国投信托的负责人,比起这两位,蒋承知道的多一点,对黄智的了解的也要更深一些。

黄总的身份确实不简单,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认识的也挺多,但他从来都不喜好这个。

甚至对搞收藏的,或是对古董文玩,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原因很简单:他有一位不怎么著调,但对收藏字画近乎于痴魔的姐姐。

听说黄总帮他姐姐找了位极为专业,也极为年轻的鉴定师,好像就姓林。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黄总没说谎,他确实是来托底的。

其他几位半信半疑:确实有可能,但别忘了,黄总的消息一等一的灵通。

指不定就听到了什么风声————

孙言想了想:「那你们拍不拍?先说好,我肯定是要试一试的————」

几位愣了愣,脸上浮出几丝尴尬:前几秒之前,几人都还是满脸嫌弃看不上了的模样,立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怎么拉得下脸?

但领导做了指示,还能不执行?

几人讪讪一笑:「拍肯定是要拍一下的,但先别急!」

「对,先晾一晾,等开始叫价再说!」

几人狐疑不定,台上的林思成却有些懵。

之前是陈总,这次又成了黄总,全是朋友不说,还全是不懂行的?

说实话,论对古玩的了解,黄智还没黄岚懂得多。

刚一开拍,他就敢叫一千万,怎么看怎么像是托。

但林思成敢发誓,今天的拍卖会,他没有做过任何安排。

王齐志和赵修能倒是说过,请几位行业内露过脸的过来,冷场的时候帮忙托一托,但林思成没答应。

因为他不是只搞收藏,甚至都不能把收藏算做主业。他以后要开鉴定中心,还要开研究中心,最忌讳的就是虚头巴脑那一套。

东西可以流拍,但绝不能虚高,该多少就是多少。

所以,尽管这套东西确实值这么多,但于情于理,他都得问一问。

林思成想了想,半开玩笑:「谢谢黄总托底,但一千万不是小数目。黄总,我可是会当真的!」

黄智以为林思成在试探他,一脸鄙夷:林思成,咱俩什么关系,你跟我玩虚的?

你要不知道这东西的真实价值,你敢要八百万?

「林老师,我是外行,这没错,但我有眼睛,也长耳朵!」

黄智指著桌上的册页,「你也别瞒我,这东西肯定是从祁县渠氏流出来的,早就有人放出消息来:重金求购————一千万你敢卖,我就敢要!」

林思成一脸诧异:有人重金求购,我怎么不知道?

还是从祁县渠氏流出来的,他更不知道。

林思成之所以敢要八百万,只是抱著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能拍出去最好,拍不出去也无所谓,至少名声出去了。

放手里捂个一两年,拍个上千万轻轻松松。

因为到2010年,傅山的作品会突然大热:只要出现一件,动辄就是上千万乃至几千万的成交价。

林思成记得最高的一件,是2010秋中国嘉德秋拍,傅山草书《为毓青词丈作诗》绢本手卷,最后拍了四千八百多万,加佣金直逼六千万。

第二高的是2011年保利拍卖,傅山楷书临诸家书册页,四本拍了三千八百万。第三高的是2012年西冷拍卖,傅山完整楷书《金刚经》纸本册页三本,成交价两千六百万。

后面还有,一直到2025年,凡傅山真迹,拍卖价格就没下过千万。

其它都不比,只比《金刚经》:这两套东西再不值钱,也要比佛经高一点。

所以,涨幅极高,突然就从谷底升到了山顶,但古玩市场就是这样:

有时发现关键证据,突然刷新了藏品定位。有时候题材稀缺性被重新重视,或是博物馆之类国有机构有馆藏任务,这件刚好可以填补馆藏空白,参与竞投,引起了民间藏家的哄抢。

也有的时候是因为私人重要藏家突然在成套收藏,形成闭环。比如大藏家手上已经收藏该作者一批作品,独缺这一件,集齐之后可以做完整专题展览、出书。

更有的时候突然产生主题收藏风口,还有的时候,因为传播环境和时间窗口以及舆论等因素产生化学反应,突然形成爆点。

原因不一而足,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会使之前无人问津的藏品突然变得炙手可热,价格翻著跟头的往上涨。

更何况傅山本就是名家,所以林思成并不觉得出奇。他只需要知道,至多两年,这两套东西至少也能拍个上千万。

但一是急用钱,二是不能因公废私:便是那十九项技术重要到不能再重要,也不能真就放著正事不干。

所以林思成就想著试著拍一拍:能拍出去最好,正好填填窟窿,拍不出去也无所谓,也能给鉴定中心打打GG。

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两件东西都是他以极低价格从知名国际大行的拍卖会上拍回来的。等于眼睁睁的从一众顶级藏家、顶尖专家的眼皮子底下捡了大漏,用京城人的话说:

这眼力,这本事,盖了帽了。

等鉴定中心一开张,这生意能差到哪?

所以,林思成确实不知道,傅山的作品为什么会在2009到2010这一年间,突然从三四百万飙到五六千万这么多。

他更不知道,这东西是从祁县渠氏流传出来的。

林思成只知道这两件东西能升值,今年的市值差不多一百来万,但明年至少上千万。

所以才设置了八百万的底价。

压根没想过,黄总竟然知道?

他一脸惊讶:「从渠氏流传出来的————黄总,你是听谁说的?」

黄智笑著:「谁说的你别管,你先敲槌:一千万买祁县渠氏流传出来的藏品,我占大便宜了!」

一时间,几位基金的负责人咬著牙,脸黑成了锅底。

几双眼睛直愣愣的盯著蒋承:你不说他是托吗?

蒋承一脸懵逼:我哪知道他真的知道?

林思成更懵逼,瞅了瞅黄智,又瞅了瞅基金的几位负责人。

最后,他又看了看张宗宪和盛国安。

如果说有人在市场上重金收购什么藏品,这两位肯定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因为前者是收藏界泰斗,如果需要什么稀缺的藏品,问张宗宪绝对一问一个准:

他即便手上没有,也绝对清楚谁的手上有。

问盛国安是同样的道理:他是知名的鉴定专家,更是知名的国画大师,找他鉴过、看过字画的藏家数不胜数。谁手里有类似的物件,他同样清楚。

怪得是,张宗宪却摇了摇头,表明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消息。

但为什么黄智能知道,几位基金的负责人也知道?

正狐疑著,盛国安先是朝林思成笑了笑,又看了看后排的陈阳焱。

咦,你看陈总做什么?

突然间,林思成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陈总是干嘛的?开矿的。

黄总是干嘛的?开饭店的。偶尔的时候也会攒个局,撮合一点儿生意。

几位基金的负责人是干嘛的?当然是卖基金的。

而山西那地方别的不多,开矿的煤老板却不是一般的多————

林思成算是知道:为什么已经活成图腾的张宗宪不知道,但盛国安和几位基金的负责人、以及黄智却知道。

因为这是跨领域的买家入场,他和收藏家不沾边,也不认识这样的人。

但煤老板有的是钱,当钱多的没地方放的时候,稳妥的投资方式就那么几种:存银行、拍电影,买基金。

当然也需要跑关系,知道了黄总的身份之后,拜托一下他,让他留意一下也不出奇。

所以,傅山的作品就是这么被炒上来的?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看著盛国安:「渠本翘,渠仁甫?」

盛国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宗宪的眼睛「噌」的一亮。

之前盛国安告诉他,林思成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但凡和古董、收藏有关的典故,鲜有他不知道的。

但张宗宪不大信:林思成的记性再好,但岁数摆在这里,他还能把所有的文物知识、

历史典故全记在脑子里?

但现在他有点信了:那位黄总只是提了一句「祁县渠氏」,林思成没用三分钟,就想明白了所有的关节。

渠本翘原名本桥,祁县渠氏第十五世后裔,清末民初实业家。父渠源为山西票号业资本家,创三晋源、百川通票号。

在当时的祁县,渠氏家族住宅规模占居东半城,人称渠半城。乔氏则居城外,人称乔家堡。

两家都经营票号,但渠氏更重实业,论实力,政治与民族、以及历史影响力,渠氏更高。

野史称,在明末清初,渠氏在上党成立货庄,专为三晋的反清义军走私盐粮。

真假不知道,但如果分析史料,渠氏与傅山后人一直都有来往。甚至于傅氏没落后,没少受过渠氏的救济。

一直到渠本翘这一代。

1909年,他任山西大学堂监督,推动西学与中学合并。辛亥革命后,袁世凯称帝,渠本翘拒任山西宣慰使之职,隐居天津。致力于收藏与著述,一面广收珍版古书与名家字画,一面征集文献,整理刊印发行。

具体收藏了哪些不知道,但他在民国初年,从戴廷(傅山挚友)裔孙手中购得戴氏丹枫阁旧藏与《丹枫阁记》绢本册页。

这是傅山第一名篇。而丹枫阁,更是傅山与顾炎武等大儒讨论经学的书阁。许多大儒的著作,以及所需要查阅的经籍,或是闲时雅作,全都收藏在这里。内藏大量碑帖、字画、彝鼎,累积书籍达万卷以上。

同样,这里也是反清志士、明朝遗民秘密活动的据点。

民国五年(1916),渠本翘应戴氏子孙之请刊印《半可集备存》(戴廷栻文集)时,更是在卷首自撰序言:访求先生遗集,从戴氏孙乞得先生画像及所撰《丹枫阁记》,记亦侨黄书————

这里的侨黄,是傅山的自号之一,也是他行迹与太行诸山的化名之一。渠本翘不说「购」,也不说「求」,而是「乞」,可见对傅山之尊敬?

这么一推断,这本册页和这六本医书,还真有可能是渠本翘旧藏。

渠仁甫则是渠本翘之侄,渠本翘逝世后,他接手渠本翘传下来的丹枫阁旧藏;又经营太原「书业诚」古籍书画店。

建国后,渠仁甫大量修建学校与图书馆,在五五年,更是将「书业诚」收藏的十多万孤本、善本全数捐献给了国家。而这其中,有大半都划拨给了故宫。

如果求购渠氏旧藏的买家是渠氏后人,那找盛国安最合适不过:盛主任是前陈展部负责人,也是字画馆的负责人,当年渠氏捐献的藏书和字画如今还有多少,哪些已经流出去,他再清楚不过。

至于几位基金经理:几家基金都是艺术品基金,如果收藏界和拍卖界出现三晋名家之作,他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既然买家拜托他们,肯定会详细告之,哪些有可能是渠氏旧藏,哪些不是。甚至于,会直接把渠氏旧藏的清单给他们。

林思成算是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傅山的作品价格会数倍,十数倍的往上涨?

因为出现了跨领域的买家,实力还足够强。

更关键的是,他的目的并非是单纯的投资,也非单纯的收藏,而是回购家族旧藏。

更说不好,买家并非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家族————

林思成看了看手边的册页,又看了看六本医书:怪不得黄总突然举牌,那几位基金负责人全是一脸便秘的模样?

眼看就能捡漏,突然被人截了胡,谁不痛苦?

由此推断:自己无意间,好像讲了个极为精彩,且逻辑完全闭合的好故事。

所以不用再捂个一两年,这两套东西现在就能拍上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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