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奏。”

话被截断。

御史中丞程知远出列,笏板举得很正,腰也弯得很标准。

卫渊停住。

来了。

来得比他想得还早。

程知远跪下,声音清亮,像早就在喉咙里磨过三遍。

“陛下,臣弹劾卫渊,雁门关战报不实,夸大战功,欺君罔上。”

殿里没了声。连翻袖子的窸窣都收住了。

赵恒若在这里,估计已经开骂。

卫渊没有看程知远,只看着手里那份战报。

这人挑得好。

御史中丞,嘴上带刀,身份也够。由他出面,太子不用脏手。若今日卫渊回一句过火,御史台就能把他咬成藐视朝纲。

程知远继续道:“雁门关报称大捷,称颉利王旗坠地。然据兵部昨日急递,颉利本人未死,仍有亲卫护送东逃。

主帅未死,残部尚在,何来大捷?若斩旗便称破敌,那边关年皆胜,何以三州百姓仍受番邦劫掠?”

这话毒。

不是说卫渊没打赢。

是说你赢得不够。

只要把“大捷”二字掰开,就能往里塞罪名。

虚报军功,动摇国策,私蓄边功。

哪一条都能把卫家拽进泥里。

武臣队列里有人动了动,又忍住。

太子站在百官最前方,仍没有抬眼。

他的沉默比程知远的每一个字都重。

卫渊抬头:“程中丞去过雁门关吗?”

程知远一顿:“臣虽未亲至边关,但朝廷有法度,战报有规制——”

“没去过。”

卫渊点头。

“那程中丞见过颉利王旗吗?”

程知远皱眉:“卫世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见过死人冻在城墙下吗?”

程知远的声音沉了些:“本官问的是战报真假。”

“听过弩车连射一夜之后,弦断时的声响吗?”

“卫渊!”

程知远抬头,语气重了,“这里是含元殿,不是你边军营帐。你拿战场苦劳压朝廷法度,压不住。”

卫渊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备而来。

话也不蠢。

卫渊若只说雁门关苦,便落了下乘。苦不能当证据。死人也不能替活人开口。京城最擅长的,就是让死人继续闭嘴。

那就让死人换个法子说话。

卫渊把手里的战报放到地上。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

册子边角磨破,封皮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不是朱砂,不是印泥。

血干后的颜色,宫里的金砖也压不住。

殿内有人皱了皱眉。

卫渊把册子放在战报旁边,又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块卷起来的黑红残布。

布很硬,边缘焦糊,被刀刃割过。展开时,半只银狼的爪子露了出来。

含元殿里,终于有人吸了口凉气。

卫渊把那块残旗摔在殿砖上。

啪。

声音不大。

可比程知远刚才那几句奏劾更扎耳。

“颉利没死。”

卫渊开口,“这句话,臣昨夜已经报入御前。”

他看向程知远。

“所以臣问程中丞,谁告诉你,雁门关战报里写了颉利已死?”

程知远的手指在笏板后收了一下。

卫渊没有给他接话的缝。

“臣报的是,颉利王旗坠地,本阵溃败。不是颉利授首。”

他弯腰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

纸页被冻过,翻动时有细小裂声。

卫渊念道:“雁门关北墙弩手,王三狗,代州人。左胸中箭,死于雪沟外侧。”

殿内没人说话。

卫渊翻第二行。

“边军刀盾手,刘满仓,朔州人。右腿被马踏断,仍抱番邦骑卒坠沟,死后手没松。”

他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低一分。

不是故意压人。

是那些名字太沉,沉得嗓子往下坠。

“新编禁军,陈启。原隶京营左卫。守粮仓时中三刀,死前砍断纵火贼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