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按住他暴跳如雷的肩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急什么。”

“旨意还没到。”

赵恒一愣。

卫渊的目光,落在了苏瑶递过来的那叠抄本上。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的字迹,是模仿一个人的笔迹抄录的,模仿得惟妙惟肖。而那内容,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颉利汗王亲启:父皇年迈,久受卫氏蒙蔽。孤久居深宫,心向草原。若汗王能助孤一臂之力,待孤登临大宝,燕云之地,可为汗王牧马场……”

落款,是东宫的私印印文拓本。

太子的信。

一封又一封,全是太子与番邦颉利可汗暗中往来的密信。时间从一年前开始,最近的一封,就在雁门关大战之前。

信中,太子不仅许诺了割让土地,还详细地“点拨”了颉利,雁门关兵备废弛,监军曹化乃是“自己人”,可放心攻打。

这已经不是通敌,这是卖国。

卫渊一封一封地翻看着,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赵恒站在他身边,却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眼里的卫渊,此刻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了鞘的刀,沉默着,却散发着要将天都捅个窟窿的锋利。

苏瑶看着卫渊的反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强撑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柳姑娘说,这些是她……花了很大代价才弄到的抄本,原件,还在东宫。她还让我带一句话。”

卫渊抬起眼。

“柳姑娘说,让你查查,”苏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二皇子最近……在联络谁。”

二皇子。

那个一直以来在朝堂上碌碌无为,仿佛是个透明人的二皇子。

卫渊将那叠抄本整整齐齐地叠好,珍重地放进一个铁盒里,上了锁。

“赵恒。”

“属下在!”

“带苏姑娘下去,找个最好的房间,请最好的大夫。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

苏瑶被赵恒带了下去,她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

书房里,只剩下卫渊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皇帝要夺他的权。

太子在卖他的国。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不知深浅的二皇子。

这京城,还真是热闹啊。

……

苏瑶被安排在一处干净的偏院里,热水、新衣、伤药,一应俱全。大夫给她处理了手脚和脸上的冻疮,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一声没吭。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她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终于有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她活着到了雁门关。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瑶警觉地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灰布裙,身形纤细,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空洞,沉寂,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哑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苏瑶,看了很久很久。

苏瑶的心跳,却在瞬间漏了一拍。

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一段早已被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属于江南的血色回忆,猛地翻涌上来。

是她。

那个当年在苏家大宅里,杀人如割草的……影子。

苏瑶的嘴唇张了张,想喊出一个名字,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哑女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只留下苏瑶一个人,坐在床上,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