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半天,没找到。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盖着玉玺大印,连日期都对得上。

曹化把圣旨合上,还给卫渊。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既然有陛下旨意,那就请吧。”

他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但那姿势做得很敷衍,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像是在赶苍蝇。

车队进城。

雁门关的城门很窄,马车勉强能过。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城门洞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挂着冰碴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进了城,曹化走在前面带路。

卫渊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房,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风掀了。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士兵走过,都缩着脖子,步子很快。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停了。

卫渊掀开车帘,看到一座营帐。

不是驿站,不是主帅府,是一座偏将营帐。帐篷不大,灰扑扑的,帐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帐门口的旗杆歪了,旗子早不知道飘哪去了。风从帐布的缝隙里灌进去,把帐门吹得一鼓一鼓的。

卫渊看了一眼,没动。

曹化站在帐门口,笑眯眯的。

“世子爷,委屈您了。驿站前几天塌了,正在修。主帅府嘛……老公爷不在,不好擅开。只能先委屈您住这儿。”

卫渊下了马车,走到帐门口。伸手掀开帐帘,往里看了一眼。

帐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已经发黄了,踩上去沙沙响。

风从帐布的破洞里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

卫渊转过身,看着曹化。

“行。”

就一个字。

曹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卫渊走进帐里,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椅子腿不平,坐上去一晃一晃的。他靠着椅背,看着帐顶那个拳头大的破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呜呜响。

哑女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帐内,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赵恒在帐外清点行李。十几辆大车的东西要卸下来,亲兵们忙得脚不沾地。

卫渊坐在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多。不是亲兵的,是别人的。

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赵恒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压得很低:“世子,外面来了不少人。”

卫渊没动。

帐帘被掀开,曹化又出现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弥勒佛。

“世子爷,咱家调了两百名边军弟兄,在帐外给您站岗。边关不比京城,番邦的探子多,万一有个闪失,咱家担待不起。”

两百人。围着一座破帐篷。

这哪是保护,这是圈起来了。

卫渊看着曹化,嘴角动了动。

“曹监军想得周到。”

曹化笑得更开了。他往帐里走了两步,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卫渊身上。

“世子爷,还有一件事。”

他伸出手。白白胖胖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在这灰扑扑的边关格外突兀。

“陛下拨给边关的慰问金和物资,世子爷带来了吧?咱家得清点入库。”

卫渊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

他想起城墙上那些穿着破棉衣的士兵,想起那些生锈的长矛,想起曹化身上那件崭新的貂裘。

慰问金。物资。

到了谁手里,一目了然。

卫渊抬手,指了指帐外。

“帐外那两口大木箱,曹监军自己看。”

曹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身出去,冲手下招了招手。

“打开。”

两个士兵上前,撬开木箱的盖子。

曹化凑过去,低头往里看。

笑容凝固了。

箱子里装满了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码得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灰色的、黑色的、带着泥土的石头,在阳光下毫无光泽。

曹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猛地转过头,瞪着帐内的卫渊。

卫渊坐在那把摇晃的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盏茶。茶是哑女刚沏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

“真东西走的水路。”卫渊放下茶盏,看着曹化的脸,“明天到码头。曹监军可以自己去取。”

曹化站在帐门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卫渊端着茶盏,笑了笑。

“曹监军,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您要是没别的事,我想歇会儿。赶了七天路,累。”

曹化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走了。脚步很重,靴底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响。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

哑女走到卫渊身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他会去码头。

“当然会去。”卫渊靠着椅背,“他不去,怎么知道我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哑女又写了一行字:什么惊喜?

卫渊没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帐外,风呜呜地吹着。两百名边军围着这座破帐篷,站得笔直。

卫渊透过帐布的破洞,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爷爷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就住在这种地方,吹这种风,看这种天。

而曹化穿着貂裘,住着主帅府,吃着边关将士的血。

卫渊放下茶盏,闭上眼。

明天,码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