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缓缓将碎片放回白布,仔细包好,收入怀中,与那铜牌和密信放在一处。

冰凉的金属触感紧贴着胸膛皮肤,却像火炭一样灼烫他的思绪。

这不是普通的刺杀,这是一场处心积虑、准备周全的灭口。

从弩箭伏击,到近身搏杀,再到这阴毒无比的“螺纹铜”暗器碎片,一环扣一环,务求必杀。

若非陈盛命硬,若非自己处理及时,若非这碎片在关键时刻被察觉……陈盛必死无疑,而自己也会失去一条重要的臂膀和线索。

舱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胡老大那张黝黑粗糙、带着独眼的脸,从门帘缝隙里探了进来,看到卫渊已经处理完毕,正将染血的布块扔开,他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小心翼翼地开口:“卫……卫少爷,您这位兄弟……没事了吧?那……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往下游走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虚,“您这位兄弟的伤,瞧着实在凶险,这江上缺医少药的,恐怕……撑不了多久啊。”

卫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就着亲兵递过来的、半盆已然变得淡红的清水洗了洗手,又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干每一个指缝,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经历生死搏杀、处理恐怖伤口的不是他。

这种刻意的缓慢,让舱门口的胡老大愈发不安,那只独眼的眼皮跳个不停。

终于,卫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胡老大。

他没有接胡老大关于伤情的话茬,反而问道:“你这船上,存的食水,省着用,能撑几天?”

胡老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米面还有两袋,腌菜一坛,淡水……有三四个大缸,若是老天爷赏脸,接点雨水还能续上……省着用,撑个四五天不成问题。”

“四五天……”卫渊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锥子,刺向胡老大,“但你先前交代,这船货要运往江宁城南的‘老龙湾’私港交割。既是交货的地点,那里总该有些基本的布置吧?比如,存放货物的仓房,接应的人手,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应急的伤药,甚至懂得处理外伤的大夫?”

胡老大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血色褪尽,只剩下江风常年吹打留下的黝黑和此刻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私……私港那边,就是个偏僻的河湾子,临时存货的地方,哪、哪会备着伤药和大夫……卫少爷,您说笑了……”

“是吗?”卫渊缓缓站起身,腰间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传来刺痛,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一步步走到胡老大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卫渊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汗味、酒味,以及一种经过搏杀后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扑向胡老大。

胡老大气一窒,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舱壁。

卫渊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胡老大腰间那截露出衣摆的、磨得发亮的铜牌系带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胡老大,你腰上这块牌子,我若没看错,背面刻的是‘戊十一’。而我们拿到的那封密信里,用三号密文写着,‘货分三批运抵’。”他抬起眼,直视胡老大那只惊惶的独眼,“你这条船上的甲胄弩机,就是其中一批,对不对?你原定的交货地点,那个‘老龙湾’私港,现在恐怕不止是存货的地方,更是这三批货物汇聚、中转的枢纽之一。有这么多要紧的‘货’堆在那里,会没有看守?会没有主事的人?既然有人,而且是做这种刀口舔血买卖的人,怎么可能不备着些金疮药、止血散,甚至养个懂得处理刀箭伤的大夫以防万一?我说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