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判目光扫过熄火子脚踝上的箭,又掠过他撑地那只手——指腹茧厚,虎口裂口新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硝霜结晶,与昨日碾槽边老匠人指甲缝里的颜色,深浅误差±0.05。

她没说话,只抬手,朝身后一名女官颔首。

女官上前,掀开陶瓮盖子。

瓮内无粮,只盛着半瓮清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油膜。

她取出一支细竹管,插入水中,轻轻一吸——再抬起时,竹管内已凝起一滴浑浊水珠,悬而不坠。

“熄火子。”阿判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你上月廿三申领‘麦芽糊剂’三斤,廿七申领‘电解盐汤’五升,本月初二申领‘硝石焙干粉’半斤——三笔皆由你亲签画押,用的是左手。”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熄火子因剧痛而扭曲的左脸:“可据工部火器监《轮岗录》第十七卷,你自入营以来,所有文书签署,皆用右手。唯有一日例外——永昌三年秋,雁门关外黑山矿脉初勘,你替阵亡伍长陈六代签抚恤单,用的是左手。因当时你右手正裹着浸硝布条,防碱蚀溃烂。”

熄火子喉结剧烈滚动,却仍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阿判不再看他,转向另一名女官。

女官捧出一册账簿,翻至某页,指尖点向一行墨迹:“申领记录旁,有火器监主簿朱砂批注:‘此员手稳,心静,可堪大用’——批注日期,正是你第一次申领‘硝石焙干粉’当日。”

她忽然抬高声调,字字如锤:“可你申领硝石粉,只为配制‘碱引术’所需辅料,对么?真正需要它的人,是你背后那位,教你在南诏瘴林里用沸泉碱液蚀骨、教你如何让硝石在釜中生幽焰、教你把墨阳宗三叠扣打在麻绳上,只为多延十七息烟雾的——师父。”

话音落,熄火子肩头猛地一塌。

不是崩溃,是卸力。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终于被精准斩断了最脆弱的节点。

他缓缓抬头,望向卫渊。

灰白视野里,卫渊的身影边缘泛着不稳定的银晕,仿佛随时会碎裂。

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沉——沉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怒意,甚至没有一丝确认猎物落网的快意。

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封千里的平静。

“世子……”熄火子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您早知道我姓柳。”

卫渊没答。

他只是抬手,朝雷五的方向,轻轻一勾手指。

雷五立刻从人群后闪出,手里拎着一条浸过桐油的粗麻绳,绳头系着八枚青铜铃铛,铃舌皆被削去,只剩空壳。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却没笑进眼里。

“绑。”卫渊说。

不是绑在柱上,不是绑在树干。

是绑在火药库前那块丈许见方的青石靶台上。

熄火子被按跪在靶心,双手反剪,麻绳绕过肘弯、腰腹、膝窝,八枚空铃铛紧贴他脊椎骨节,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身后,四名同样灰布短褐的役夫被拖出——一个在碾槽边递炭,一个在晾晒棚记潮度,一个在库房清点陶罐,一个在灶房熬煮电解盐汤。

他们手腕内侧,皆有一道极淡的、形如墨阳宗“硝藤纹”的褐色印记,遇汗则显,遇碱则深。

阿判亲自上前,用银簪尖挑开其中一人袖口。

簪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细痕,痕下,褐色纹路应声浮起,蜿蜒如活蛇。

“墨阳余孽,伏诛。”阿判收簪,声音冷硬如铁。

卫渊走上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