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紧贴着绣架的青砖,彻底碎成几块。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握着一把沾满泥浆的短刃,从地砖底下直直捅了出来。

泥土的腥臭味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短刃的刀锋没有一丝反光,暗哑沉闷。

直逼沈氏的面门。

沈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手里还捏着半根缝补屏风的银蚕丝。

针尖刺破了她的食指,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后背死死抵住绣架的硬木边缘,退无可退。

沈丰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

这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血气。

他左手反握着那把刀刃残缺的精钢长刀。

右腿脚踝的扭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块骨头像是错位了,根本吃不住力。

他只能拖着那条残腿,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左腿上。

右臂彻底废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随着他的动作,右臂像截朽木般晃荡,毫无知觉。

沈丰觉得右脚的靴底好像磨穿了。

冰冷的泥水顺着脚心往里渗,又冷又黏。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左手抡起残刀,照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狠狠劈下。

地底钻出的死士手腕极其滑溜。

那短刃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个极其刁钻的弯。

刀锋擦着长刀的侧面滑过。

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短刃改了方向,直刺沈丰的咽喉。

沈丰没有躲。

他现在这副残躯,也根本躲不开。

他猛地低下头,脖颈向前一顶。

用自己颈间那副沉重的生铁木枷,迎上了那截锋利的短刃。

“铛——”

一声闷响。

火星子溅在沈丰的眼皮上。

烫得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金属碰撞的震动顺着木枷传导开来。

生铁边缘那些粗糙的木刺和铁锈,狠狠勒进他颈侧早已溃烂的皮肉里。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铁枷的缝隙往下滴,砸在青砖上。

沈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左手虎口的裂伤因为刚才那一刀的震荡,彻底崩开。

血水糊满了刀柄,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死死踩住绣架底座。

借着这股力道,用左肩狠狠撞开逼近沈氏的黑影。

死士被这股蛮力撞得后退半步。

短刃在沈丰的官服上划开一道大口子。

冷风顺着破口灌进来,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丰压低喉咙,声音低沉沙哑。

“躲到榻后去!别回头!”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死士,左手横刀。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昨儿个出门前,那碗棒子面粥还没喝完,这会儿怕是早就凉透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破想法甩开。

“赵老六的银子我给赵家了。”

沈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对得起兄弟,今日谁也别想动我妻儿!”

死士根本不接话。

脚尖在碎裂的青砖上一点,再次扑了上来。

屋顶横梁上。

一直倒挂着的另一个死士动了。

他根本没管沈丰那边的缠斗。

手腕猛地一抖。

那根死死咬住屏风边缘的铁钩倒刺,瞬间发力。

“刺啦——”

令人牙酸的帛裂声在屋内炸开。

沈氏熬了无数个通宵绣出的隐冬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几根极细的蓝紫色银蚕丝崩断,在半空中蜷缩。

绣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屏风的夹层暴露在冷冽的月光下。

里面藏着一层暗黄色的丝帛残卷。

丝帛边缘有些发毛,上面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那是秦岭的走势。

沈伊珞趴在床沿上。

她双目圆睁,眼底爬满细密的血丝。

那张软糯的小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拼命想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空间灵力。

想把那个死士收进空间隔离区。

想降下一道雷劈死他。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识海里干涸得像一片龟裂的旱地。

强行催动灵力的后果,是经脉里传来万针穿骨般的剧痛。

这股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她连一根小手指都动不了。

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大坏蛋!坏坏哒!】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声音透着绝望。

【不要抢娘亲的东西哇!放开!】

死士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左手一把扯下那半截绘有秦岭山脉的残图。

暗黄色的丝帛在他手里揉成一团。

沈丰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放下!”

他放弃了面前的死士,拖着残腿往绣架方向扑。

面前的死士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沈丰的左肩。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

短刃直接贯穿了沈丰的左肩胛骨,从后背透出刀尖。

沈丰浑身一震。

左手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左肩的血瞬间喷涌而出。

夺图的死士根本没看沈丰。

他扯下残图的同时,借着下坠的力道。

右手顺势拍出一记掌风。

直直击在沈氏高高隆起的腹部。

“砰。”

沈氏像断了线的纸鸢,整个人往后飞去。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床榻边缘。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木榻边缘的雕花磕在她的脊骨上。

“我的孩子……”

沈氏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她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身子慢慢滑落到地上。

月影纱裙的下摆,瞬间变了颜色。

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混着清透的羊水,迅速洇散开来。

顺着青砖的缝隙,蜿蜒流淌。

触目惊心。

沈伊珞看着那一滩血。

瞳孔在黑暗中瞬间转为冰冷的金色,又迅速熄灭。

七窍里渗出极其细微的血丝。

她感觉不到疼了。

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毁灭欲。

夺图的死士得手了。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沈氏一眼。

脚尖在残破的绣架上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夜鸟,从破碎的窗棂翻了出去。

另一个死士拔出短刃,带出一串血珠,紧随其后。

冷风夹杂着细雨,从破洞里疯狂涌入。

屋内的油灯早就被打翻了,灯油淌了一地。

只剩下角落里半截蜡烛,火苗剧烈摇晃。

光影在墙上拉出扭曲的形状。

沈丰半跪在地上。

左肩那个贯穿的血洞正往外喷着血。

那件计银三两的从二品织锦提督常服,已经被血浸透得发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肩胛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左臂彻底使不上力气了。

他只能用那只沾满鲜血的左手手腕,死死压住沈氏冰凉的手。

沈氏疼得浑身发抖。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像喉咙里卡了一把带刺的干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四郎提着药箱冲进屋内。

他刚才在祠堂给大柱拔完最后一根长银针。

那根针现在就收在他的针包里。

听见大院这边的嘶吼,他连伞都没打就跑了过来。

鞋底沾满了烂泥,在青砖上踩出一串脏脚印。

跨过门槛时,余光瞥见地上有一块碎瓷片。

上面还沾着点野菜汤的印子,那是晚饭时摔碎的。

刚一进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羊水的腥气,直冲鼻腔。

这味道太熟悉了。

这是命悬一线的味道。

沈四郎脑子里嗡地一声,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快步冲到榻前。

右手因为之前的高强度手术,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虎口酸痛得连药箱盖子都抠不开。

他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

硬生生将那股痉挛压下去。

左手探入药箱,摸出那瓶止血散。

粗暴地咬开瓶塞,将大半瓶药粉直接按在沈丰左肩的血洞上。

沈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四弟……别管我。”

沈丰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透着一股死气。

“看你嫂子……”

沈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内室门口。

她那条老残腿疼得像是有凿子在骨头缝里敲。

左边肩膀缝里钻进了一股邪风,冻得骨头缝发酸。

但她站得笔直。

冷风吹乱了她的白发。

她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隐冬屏风残骸。

断裂的木架倒在地上,丝帛被撕得七零八落。

还有沈氏手里死死攥着的,剩下那一半没被抢走的暗黄残图。

边缘沾着沈氏的血。

沈老太认得那种料子。

那是前朝宫廷专用的贡缎。

刘家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绣法。

是这幅藏在屏风里的前朝残图。

沈老太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杜家玄铁令牌。

尖锐的边缘刺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毫无察觉。

刚才那一瞬间,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腿砸烂。

冷风直往嗓子眼里灌,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眼神变得阴鸷冷硬。

“老四,保大人的命!”

沈老太厉声喝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森冷。

“老三,你若还喘气就给我守住门口!”

她把拐杖重重拄在青砖上。

“谁敢进来就杀谁!”

刘翠翠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老三捂着喷涌的肩头倒下,沈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顺着她的裙摆与羊水汇成一滩,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