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丰的手指触碰到那湿冷的信封,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信封边缘的火漆硌着他虎口的老茧。

他右手手指一卷,将那封信死死攥住。

顺势收回手,一把将信按进朝服怀里,贴着里衣。

那股子被汗水沤透的湿冷,隔着布料渗进皮肉。

顾凌安收回左手。

宽大的墨色披风重新垂落,遮住了交接的动作。

百鸟朝凤的威压还没散干净。

正午的强光打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上的鸟群还在盘旋。

羽毛反着光晕,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快速移动的碎影。

安宁府门外,那些普通的战马依然焦躁不安。

马蹄子不断地刨着地面的黄土,打着响鼻。

沈四郎跪在后头,双手撑着地。

手腕上的紫黑淤青连成了一片。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直打晃。

沈老太抱着珞宝,手抖得快抱不住了。

沈四郎走过去,弯下腰,把珞宝接过来。

珞宝太轻了。

身体软绵得像一团没发好的面。

她闭着眼,脸色白得透亮,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摸不着。

沈四郎托着她的后脑勺,左手手背贴着她冰凉的侧脸。

他自己的双手也在抖。

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每一次震颤,都牵扯着手腕上的淤青,钻心地疼。

伤营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好像又泛到了嗓子眼。

李公公跌坐在地上,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来了。

他扶着旁边小太监的胳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那身缂丝官服沾了泥水,皱巴巴地贴在腿上。

李公公没敢再看珞宝,只低着头,死命拍打袖子上的灰。

他的手指头在抖,脸上的横肉也跟着哆嗦。

但他那双眼睛,还在往沈家院子里瞟。

他给旁边两个亲随使了个眼色,下巴往后院的方向扬了扬。

沈四郎全看在眼里。

他抱着珞宝,转身往院子里走,步子迈得很慢。

走到前院照壁旁边,廊下搁着个洗地用的黄铜盆。

盆里是半盆凉水,混着昨晚熬剩下的苦参药渣。

那股子刺鼻的苦涩味在正午的日头下发酵。

熏得人直皱眉。

李公公正领着人,贴着照壁边缘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杂乱的摩擦声。

沈四郎停在照壁拐角。

他把珞宝往怀里拢了拢,空出右手。

右手两根手指勾住铜盆的边缘。

铜盆很沉,冷水晃荡着,碰到他指节上的伤口。

李公公刚好跨过照壁的门槛。

沈四郎右脚猛地在湿滑的青砖上一蹬。

肩膀顺势往前一倾。

“咣当”一声闷响。

半盆冰冷刺骨的苦参水,兜头泼了出去。

黄褐色的药水在半空中散开。

精准地砸在李公公的官服上。

水花四溅,药渣糊了他一脖子。

李公公尖叫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

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湿透的红毡毯上。

苦参的浓汁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流,渗进官靴里。

沈四郎低头看着怀里毫无反应的珞宝。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惶恐的表情,扑通一声单膝跪下。

“公公恕罪!”

沈四郎声音喊得极大,带着刻意的慌乱。

“县主方才在梦中呓语,说有邪祟冲撞了贵人!”

他把头低下去,看着青砖缝里的积水。

“非得这盆‘洗尘水’压惊不可。”

“草民这也是为了公公回京的一路平安啊!”

李公公坐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

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鸟群,又把脏话咽了回去。

苦参水浸透了他的鞋袜。

皮肤开始泛起火辣辣的刺痒。

他知道这是沈家在报复,但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好……好一个洗尘水!”

李公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由小太监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沈四郎没抬头。

他能感觉到李公公的官靴在红毡毯上拖拽的动静。

那块价值三两银子的红毡,彻底被泥水和药汁毁了。

沈四郎收回手,重新把珞宝抱紧。

手腕又是一阵抽搐。

安宁府后门的马道上,日头偏西了一点。

沈丰大步流星地穿过穿堂。

腰间的长刀随着步子撞击着腿甲。

后门外,停着一辆内务府的马车。

两个内侍正指挥着府兵,往马车上抬三个大竹筐。

筐子里全是从玉泉村拉来的特级灵泉牛蛙。

牛蛙在筐子里挤作一团,发出低沉的“呱呱”声。

沈丰停在门槛前。

他右手按在长刀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三个竹筐,是沈家六两银子的本钱。

李公公的亲随站在马车旁,手里捏着马鞭,神情戒备。

沈丰没看他们。

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门柱后头。

刘翠翠躲在那儿,手里死死抓着个粗布包袱。

她正探着头,贪婪地盯着那几筐牛蛙。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沈丰这一眼扫过去。

刘翠翠吓得肩膀一缩。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甲抠在门柱的木刺上。

木刺扎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没敢吭声,灰溜溜地顺着墙根往北跨院的马厩跑了。

沈丰收回视线。

管家老李揣着手,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

沈丰从左边袖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他把布袋扔在老李的手心里。

“砰”的一声闷响。

五十两现银砸得老李手腕一沉。

“这是给赵老六家小的抚恤金。”

沈丰的声音不大,但震得马道上的府兵都停了手。

“他护府有功,这钱必须亲手交到他婆娘手里。”

他盯着那个内侍亲随,眼神冷得发沉。

“这三筐蛙,公公尽管带走。”

沈丰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拍了拍身上的灰。

“但这祥瑞认主。”

“离了安宁府的水,不出半日便会化为脓血。”

内侍亲随咽了口唾沫。

看了看筐子里已经开始打蔫的牛蛙。

沈丰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响。

“另,赵老六为沈家而死。”

他盯着那亲随的眼睛。

“谁要是敢动他的抚恤银,沈某的长刀,不认人!”

亲随被他身上的杀气逼得倒退了一步。

后腰撞在车辕上。

他没敢接话,挥了挥手,示意车夫赶紧赶车。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压过地上的车辙印。

筐子里的牛蛙叫声越来越弱。

活性明显下降了。

沈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拐过街角。

三筐牛蛙没了。

但他知道,这东西离了灵泉水,李公公带不回京城。

他转过身,往正厅走。

每走一步,怀里那封湿冷的密信就贴着胸口摩擦一下。

皇帝要长生,这字眼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肉。

正厅内室,光线有些昏暗。

午后的斜阳被窗棂切成几块,落在青砖地上。

屋里还残留着苦参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余韵。

沈老太坐在床榻边,手里绞着一块热帕子。

床榻上,珞宝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呼吸平稳,但神识完全封闭,对外界毫无感知。

偏房那边,秦嬷嬷正守着沈大柱。

长银针已经拔了,大柱的呼吸还算平稳。

沈四郎站在内室门外,靠着门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颤的双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门内,沈丰站在红木桌案前。

顾凌安站在他对面,身上的墨色披风还没解。

顾凌安伸出左手。

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手心里,攥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玄铁箭簇。

箭簇边缘刻着暗云纹,沉甸甸的。

他把箭簇放在沈丰宽大的掌心里。

“这箭簇,可调动本王留在周县附近的十二名亲卫。”

顾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沈丰握紧了箭簇。

冰凉的生铁硌着手心,带着一股子肃杀气。

顾凌安用食指蘸了蘸杯底的残茶。

他在红木桌案上快速画了几道线。

“这是内务府,这是宣王府。”

水迹在木纹上蔓延,交汇成一个死结。

“皇兄疯了。”

顾凌安盯着那个水迹画成的死结。

“他要的不是县主,是长生。”

沈丰握着箭簇的手指骨节发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宣王要的是乱局。”

顾凌安挥动衣袖,将桌上的水迹一把抹去。

“沈家现在,就是这京城的暴风眼。”

沈丰没说话。

只是郑重地把玄铁箭簇塞进内衣口袋。

他看着顾凌安。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说。

从这一刻起,有些界限彻底模糊了。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公公的马车终于驶出了安宁府所在的街道。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厢里传出一声低声的咒骂。

李公公的脚肿得连靴子都穿不进去了。

他在上马前,扶着车辕,回过头。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

死死盯着门楣上那块金漆匾额。

他没出声,只是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

袖子深处,藏着一枚东西。

那是方才在院子里,他趁乱从地上捡起的一枚鸟羽。

羽毛根部,还沾着一抹不知是谁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李公公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块血迹。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枚带血的鸟羽揣进怀里。

贴身放好。

马车帘子放了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