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日头向西偏移,未时的梆子声早就歇了。

沈丰高大的身躯靠在老槐树旁的乱石上,摇摇欲坠。

左肩包扎的白布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顺着甲叶往下滴。

“爹,不能再往前了。”

沈伊珞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有去扶沈丰。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撑不住一个重伤脱力的成年汉子。

更何况,她的左臂刚受了伤,冷风一吹,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两名身披重甲的亲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丰的胳膊。

沈丰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碾盘摩擦。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几十步外那个黑漆漆的溶洞入口。

“放开……老子还能走。”

他咬着后槽牙,右腿试图往前迈。

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层上,打了个滑。

沈伊珞右手一把按在沈丰完好的右臂甲片上。

“爹,你进去也是送死。”

她盯着沈丰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孩童的娇软,只有一种市井里算账般的冷硬。

“你在这儿守着,要是里头有东西跑出来,你还能挡一下。你进去了,我们连个退路都没了。”

沈丰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奶团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他没有再硬撑。

两名亲兵半拖半架着,将沈丰移到了溶洞入口侧边的一处避风凹陷处。

沈丰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

沈伊珞收回视线。

她站在原地,右手隔着红斗篷的布料,在内侧暗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硬邦邦的。

北松皇室的金印,还有那份细作名单,都安安稳稳地贴在里衣外面。

不远处,一名传令兵踩着碎雪跑了过来。

“县主,营里传信来了。”

传令兵单膝跪地,低声回禀。

“四爷用了长银针,大柱兄弟的心脉暂时稳住了。那个叫刘全的细作,已经被黑甲卫蒙着头押去了刑讯帐。”

沈伊珞点了点头。

四哥那边稳住了,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阴森森的溶洞入口。

风顺着洞口倒灌出来。

空气里原本弥漫的纸钱灰烬味,在这里被一股奇怪的味道盖住了。

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苔藓味,混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沤烂皮肉的腥臭。

沈伊珞的胃壁空瘪得绞在一起,泛起一阵阵干呕的痉挛。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粒米都没进过。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出门前,老宅后院灶台上还温着半碗棒子面粥,这会儿估计早就冻成冰坨子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念头甩开。

“点火。”

她低声吩咐。

右手摸进袖兜,掏出一个竹管火折子。

大拇指挑开盖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火星亮起。

火苗窜出,驱散了周围三尺的黑暗。

两名持着精铁重盾的亲兵一左一右,护在沈伊珞身前。

三人慢慢走进了溶洞的甬道。

光线瞬间被吞噬。

洞外的惨白日光被厚重的岩壁彻底隔绝。

脚下的地面极不平整,到处是凸起的钟乳石和滑腻的暗河水迹。

沈伊珞走得很慢。

她将受伤的左臂紧紧贴在身侧,防止被粗糙的石壁剐蹭。

右手高高举起火折子。

红色的火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跳跃。

“停下。”

沈伊珞突然出声。

两名亲兵立刻顿住脚步,铁盾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沈伊珞举着火折子,慢慢靠近右侧的石壁。

火光照亮了那片凹凸不平的岩石。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划痕。

不,那不是划痕。

是抓痕。

深可见骨的、绝望的抓痕。

有些地方的岩石甚至被硬生生抠出了浅坑。

抓痕的缝隙里,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沈伊珞视线平移,丈量着这些抓痕的高度。

最高的地方,离地不过三尺。

这是一个成年人跪在地上,或者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子站立时的高度。

她想起了张大娘那个锁骨上有红痣的女儿。

十四年前的雪夜。

被绣着衔蝉暗纹的黑衣人掳走。

沈伊珞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本以为下凡这一遭,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坐,攒够了因果就能回去。

可这人世间的脏,远比她想的要深。

这溶洞根本不是什么临时的藏身处。

这是一个把活生生的人,磨成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耗材”的洗脑场。

她俯下身。

右手两根手指在石壁下方的一处积水洼边缘,捏起了一个小东西。

凑到火光下。

那是一片发黑的指甲残片。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烈性毒药腐蚀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灼状。

气味很难闻。

比外面闻到的那股烂肉味更浓烈。

“屏息。”

沈伊珞压低声音,头也没回。

“这洞里的风不对劲,有股子烂了皮肉的味道。”

左侧的亲兵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甲叶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沈伊珞伸出右手,一把拽住那亲兵腰侧的甲片。

用力扯了一下。

这是个无声的警告。

在回声巨大的溶洞里,金属碰撞声就是活靶子。

亲兵立刻会意,连呼吸都放缓了。

三人继续往深处走。

甬道开始变窄。

两侧的石壁几乎要贴到肩膀。

阴冷的风像带着倒刺,顺着领口往里钻。

沈伊珞的左臂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一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就在这时,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那股烂肉味被另一种极其刺鼻的味道压了下去。

是生桐油的味道。

很浓。

像是有人刚刚在这狭窄的甬道两侧,泼洒了大量的桐油。

沈伊珞右手迅速捂住口鼻。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右脚的靴尖,轻轻踢了踢前面亲兵的脚跟。

亲兵停下。

前方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死角转弯。

火光照不到拐角后面的情况。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噗——”

极其微弱的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气流穿透细管的声音。

沈伊珞的玄学直觉在这一刻疯狂报警。

她根本没时间思考,右手猛地攥住左前侧亲兵的后腰束带,拼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亲兵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一步。

“叮!”

一枚细小的黑影擦过亲兵手里的铁盾边缘,溅起一点火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噗呲。”

最后那一枚黑影,没有落空。

它精准地扎进了左侧亲兵暴露在盾牌外缘的左臂甲缝里。

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叫出声。

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沈伊珞举着火折子看过去。

那是一枚只有半寸长的细小吹箭。

扎在亲兵的小臂上。

伤口周围的皮肉,几乎在眨眼间就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紫黑色。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爆开。

“嘶呲——”

刚才被吹箭擦过的铁盾边缘,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坚硬的生铁表面,像沸腾的粥一样冒起白泡,迅速被溶出了一个坑洼。

“退后!这箭上有化骨水!”

沈伊珞低喝一声。

她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臂,生怕刚才那一下猛拽让伤口彻底崩裂。

受伤的亲兵死死咬着牙。

他没有去拔那根吹箭,而是单手举起铁盾,将沈伊珞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污往下淌。

但他一步都没退。

沈伊珞知道,这毒如果不马上用灵泉水稀释,这条胳膊半个时辰内就会化成一滩脓水。

但她现在不能暴露空间。

暗处的人还没露面。

她右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

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捏在掌心。

掂了掂分量。

然后,她越过护卫的肩膀,用力将碎石朝着甬道拐角深处掷了出去。

“啪嗒。”

石头落地。

在空旷的溶洞里砸出一连串的回声。

回声在石壁间碰撞、放大。

借着这短暂的声音掩护。

火折子的微光在气流中猛地一闪。

红光摇曳。

前方是一片错落的石笋阵。

石笋背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脸上戴着一块冷硬的铁面具。

那人没有出声。

只是在昏暗中,缓缓举起了手里的一把窄刃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