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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一个都不能少》

他打算把《一个都不能少》的故事搬上来。

「希望工程」前后数十年,共募集了两百多亿善款,直接资助了七百多万学生;但这一壮举还远远不能支持农村教育的改善,更为关键的是基础设施和社会观念。

《一个都不能少》正是这样的作品:

村里唯一支教的高老师要回家探望重病的母亲,村长从邻村找来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魏敏芝给学生代课,这里缺乏校舍、图书等基本资源,更为严重的是学生的流失每年都有大量学生辍学。

高老师临走前说,「这里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然而,小魏敏芝刚来不久,一个十岁的女学生就为了给家里还债辍学去城里打工。

于是魏敏芝一边努力教书,一边踏上了进城寻人之路————

《一个都不能少》原时空是部同名电影,其改编小说《天上有个太阳》并未引起较大反响。导演张一谋1997年看到小说后,决心改编为电影,采用义大利新现实主义影片(天堂电影院)的手法拍摄:至纯质朴,煽情但不媚俗,冷静克制,却不失浪漫。

电影实际比小说好得多。

好到什么程度?

影片出来后,害怕这部电影亏损,中国国家版权局专门下发了版权保护通知。在那个年代,这是第一次政府亲自下场为一部片子抓盗版。

这个故事题材极好,每个人物都设置的恰到好处,有作家对社会议题的关注和批判,又不显得书生意气,坦诚的承认了社会存在这些现象!

回乡探亲的高老师,「强买强卖」抓老师的村长,辍学的女学生,根本不擅长教书的小女孩魏敏芝————外国人认为,这个故事在「为了政府做宣传」,宣传一种不切实际的美好,而国人看来只觉得酸涩无比。

这些重担,全交给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来承受,而她自己一无所知;这又何尝不是拷问了每一个中国城市里的成年人,为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做出了什么————

四月下旬,余切前往海外。彼时陆垚「天价捐款」的事迹风靡大陆文学圈,朋友都震惊于陆垚的阔绰,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路垚简直成了「作家第二善」,路垚的行为引发了他的书迷纷纷踊跃捐款,这些人以「孙少平」或者「路垚」的名义来捐款,这极大的满足了路垚的成就感。

路垚是个性情中人,他原本有些赌气的心思,在看到这些事情后顿时大为感慨。

一时间,前妻的离开,写不出新作品的纠结————在最近于他的生活在消失了,他找到了更为有价值的事情。陕北绵延的黄土高坡提醒著他,他仍然是那个「没裤子穿」,被过继的小孩子。

朋友说,路垚开始尝试戒掉烟瘾和咖啡。前者不知道能不能成,而后者,路垚很快就不需要了。他发现他从来都不需要咖啡,他不再需要这些东西来证明他作家的格调。

二十二号,路垚的事迹被《文汇报》点名表扬。

陕省作协的朋友都来为他庆贺,在以前,路垚本应该大吃大喝请一顿,而现在他当众谢绝宴请,「我发现这些事情,更让我感到快乐,我这辈子没有这样快乐过。」

二十四号。

当地县作协,请路垚到村镇小学代课。路垚走上台一语不发,台下有三十多个贫困学生,直勾勾盯著他,他用了三四分钟后才说出第一句话,「我就是报纸上那个叫路垚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不算响亮的掌声,但小孩子们手掌都拍红了。

略胖的路垚一下子哭出来了,他的心里十分脆弱,他从未见到有人这么为他捧场。

也是在这次代课后,路垚宣布要把今后的稿酬,也挪出一部分捐给希望工程,回馈自己的家乡。「我始终不能忘记,我是一个陕省出来的孩子。」

余切打电话祝贺路垚道:「你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作家了。」

可是,四万元还不足以开办一个完整小学。

希望工程第一所学校在金寨县,这是「大眼睛女孩」的家乡,这所学校花了大约三十到五十万。这是一所乡村小学的普遍水准,在一些格外交通困难的地区,成本还要更高一些。

余切和陈小旭商量捐款的事情。他准备垫上二十万,把第二所希望小学就建在「孙少平」生活过的地方。

兴许是怀上了「余淼」的缘故,陈小旭对做善事很感兴趣。她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余切商量道:「第一所学校在金寨,第二所就在马家店村吧,你觉得怎么样?」

「马家店村————你说路垚住过的地方?」陈小旭说。

余切很吃惊啊,「你还知道路垚这些事儿?」

「报纸上天天写,谁不知道路垚这个人!我今天去医院,还有人向我打听,问我认不认识他?」

看来,短短几天,路垚已经「破圈」了。

这一次成名,比他获得茅盾文学奖要快得多。

余切此行,要先去美国接受外籍院士荣誉,见见当地华人代表,再前往欧洲的诺奖经济学术会议。

漂亮国刚打赢中东的地面战,在全球耀武扬威,漂亮国的学者地位也水涨船高,原本被批驳的「自由经济论」,如今又有席卷而来的趋势。

弗里德曼小儿在哪?

余切正准备唇枪舌战一番。

到纽约后,才发现弗里德曼竟然已经躲去了西班牙。前来接机的刘祥成道,「这里的媒体太发达!弗里德曼被折腾得神经衰弱,他曾说他想去夏威夷度假————」

又是夏威夷?!

余切想起了躲在夏威夷,半边身子中风的盛田昭夫。此人也躲到了夏威夷,听说现在快死了。

弗里德曼难道不知道,夏威夷那里只能弹尤克里里?

这一年,和余切前去美国访问的除了一系列经济学者,还有杨振宁,院士周光照、社院副院长钱忠书等人。

这里面恐怕就是周光照和余切不大熟悉。但周院士十分低调,访问团对外的大部分发言都由余切来做,余切白天忙著接受采访,晚上则通宵达旦的写小说。

《十月》的陈东杰当起了余切的秘书,照顾了一段时间他的起居。余切也会问他创作上的事情,「王蒙很喜欢《小鞋子》这个故事,你说我再写一次会怎么样?」

「余教授,那肯定又是一次代表作,足以入选小学课文。」陈东杰老实回答道。

这个陈东杰,倒是会说话!

「你们杂志现在有多少大学生了?」余切又问。

「报告余老师,自去年起,我们只招文学系毕业的大学生,或是外地知名高校的学生————都需要在主要杂志发表过文章。」

卧槽!大学生也卷起来了?

区区五年而已,余桦这样的落榜生,现在已经不能出头了吗?

「当然不能了!」陈东杰摇头说,「京城有多少人想要进《十月》?不要说远了,就说湖南有一批作家,现在写乡土文学写的厉害,可他们大多发表在本地刊物。他们没有在京城读书,进不了京城作协,更不可能调来我们《十月》!」

陈东杰是《十月》的杂志主编。

此人曾经是菏泽的文科状元,1988年,陈东杰同时拿到了《十月》的实习和人大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按照历史发展,他本来应该去读书的,可是那年他被安排去和余切采风,从此彻底改变了陈东杰的人生轨迹。

余切心中感慨,《十月》已经一代新人换旧人!在杂志社内,他熟悉的人越来越少。

自王蒙辞任以来,文坛也有许多变化。这些年纯文学期刊销量每况愈下,诗歌也不再受欢迎————《十月》的收录标准却越来越高。

作家稿酬普涨的表象下,大众的关注度已逐渐被新的娱乐所吸引。

余切是少数仍然有巨大影响力的作家,在中国,他已经超越了作家的身份。《小鞋子》是他85年写的小说,如今已经被改编为数十种语言,还有国家准备翻拍谢晋的同名电影。

余切提了个要:「你分析分析,《小鞋子》这本小说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陈东杰于是加班加点,想要写出一篇赏析文来。这篇小说名扬四海,各种分析早已经烂大街了。

既然余教授给他提出要求,自然不是简单汇总照抄,必然要他有自己的观点。

这似乎也是一种考验。

中央有「干部退休机制」,小小的《十月》也在迎来了退休潮。《十月》的灵魂人物张守仁,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他发光发热的时间不长了。

全社上下都在挑选新的小说组挑大梁的人。诗歌组的骆一禾是个红二代,不善言谈,也不懂小说;而其他组的影响力太弱。

如果此次出游顺利,得到余切认可,陈东杰就能被提拔为副主编。

同在访问团的钱忠书听说这件事情后,调侃陈东杰道,「《十月》居然让这么年轻的人来打头阵,你说是我们的文学锐意革新,还是就此沦落了?」

陈东杰尴尬一笑,略带诚恳道:钱院长,我们文学的黄金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了。

之后,陈东杰的把近年来对「余学」的研究都找来,这主要是苏童和程国平的研究.

这两人合称为「南苏北程」,是余学研究的巅峰。四月二十五号,众人前往美国,余切接受美国外籍院士的荣誉,陈东杰才刚刚对研究有些头绪。

二十七号,纽约大学,余切在这里发表了《人生如水》的演讲。他把人生比作「水」,「人总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单调日子中重复,但关键是,我们如何在这些平凡的事情中,察觉到事务的本质。」

「教育的真正价值是意识的觉察。对事物的本真进行觉察,对隐于我们身边的平凡无奇进行觉察。」

「我们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这是水,这是水,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成年生活中,保持觉察,保持活力,有著无法想像的难!」

演讲中并没有提到文学,而更关注「文科教育」的力量。这种富有东方「水的哲学」和希腊寓言一般的传道授业,让纽约大学的学子为之疯狂。坦白讲,访问团中其他人并未察觉到,这个演讲有多深刻,然而它却在美国引发轰动,这是一个被列为「大学生必听十大演讲」之一的杰作。

为什么这样受欢迎?

余切不是第一个得到外籍院士荣誉的中国人。华罗庚原先也有这个荣誉,他选择在美发表《致中国全体留美学生的公开信》,说「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归去来兮!」,他号召留学生回来建设祖国。

往前数,汪曾琦虽然没有拿到院士,但也在美国大学演讲:沈聪文在美也做过许多次演讲,但都反响平平。

为何就是余切的演讲,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呢?

陈东杰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汉学家金介甫来纽约和余切聚会。金介甫给出的答案让陈东杰醍醐灌顶:「余先生在德国时,关注德国人的问题;在美国时,关注美国人的问题,他们的精神世界。」

「这仍然是一种洞悉力,我不知如何用英文形容这种直觉。这也许是上帝给予他的天赋,使他能察觉到,我们这个体系中看似良好,实则脆弱的那一面。」

陈东杰和金介甫也有交情。他知道金介甫原先是「沈聪文」专家,沈聪文死后,金介甫转为「余学」专家。

「沈聪文和余切有什么相同的?」陈东杰问金介甫,「从前你都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现在我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相同的?」

「好问题!」金介甫一幅「你终于上道了」的样子。

「你知道吗?那些伟大作家,都能有种直觉,可察觉到————」

金介甫想要说一长串话,陈东杰连忙打断他,「你不要扩展,只要讲讲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相同。」

「那就是直觉了。」金介甫说。

「直觉?!在中国,我们的研究者把这个叫洞悉力。」陈东杰补充道。

「这有什么不同?」金介甫反而问。

「一个是上帝给的,一个是他自己本身拥有的。你看,这是我们文化的不同。」陈东杰说。

金介甫听了这话后点头道:「你说得对,沈聪文有对湘西边地的洞悉力,而余切的洞悉力表现许多方面。想像一下,如果法国人在普法战争前看到《羊脂球》、俄国人早半个世纪看到《战争与和平》————这就是余教授作品带来的效应。他的《窃听风暴》、他的《小鞋子》、他的《大撒把》————」

「一些正在发生,或是才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对这个时代都做了定义,而我们过了许多年后发现,这居然是完全正确的。」

金介甫用这段话作为总结,陈东杰真是听得头皮发麻。也正是此时,他听闻余切写下了不逊色于《小鞋子》的新作,已经交给几个访问团员阅览,钱忠书自不用多说,原本并不多话的周光照院士,竟也潜然泪下,说「我听闻李政道和你有些不快————如果他能知道你现在写下的文章,他当然不会误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