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抠走蜡丸,身形一晃,没入了大殿深处的暗影里。
龙椅旁,明黄色的绸缎上,血迹渐渐发暗。
千里之外的南疆营地,夜风里的腐叶味重得呛人。
李繁花靠在干草铺上,左手死死捏着那枚硬币。
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浑身都在打摆子。高烧一阵阵地往上涌,贴身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溻透了,黏糊糊地裹在身上。
右手用布条死死绑在胸前。
不能碰。连呼吸稍微重一点,胸腔的起伏牵扯到右侧的皮肉,虎口和掌心那几道崩裂的创口就会传来剧痛。
那痛感尖锐得像是在肉里埋了把碎瓷片。
帐篷帘子底下透进来一丝风。
一个人影夹着冷风钻了进来。
是李母。
她刚去外头把那副安胎药的药渣埋了,这会儿脚步放得很轻。
李母摸黑走到草铺边,没出声。
李繁花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那股子腌酸萝卜的味道似乎还在舌根底下打转。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前在厨房里熬大骨汤,要是浮沫没撇干净,也是这股子腥气。
她摇了摇头,把这不相干的念头甩出去。
她把左手往前递了递。
李母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掌。
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刮在李繁花的手背上,有点刺挠。
李母摸到了那枚硬币。
黑暗中,李繁花感觉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停顿了一下。
粗糙的拇指在硬币边缘的锯齿上反复摩挲了三次。
没有哭腔,也没有温情的抚慰。
李母的动作很粗鲁。她一把将硬币推回李繁花的左手掌心,五根手指用力一合,把李繁花的左手攥成了拳头。
力道大得有些硌人。
李母凑近了。
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
“那姑娘走前叮嘱过。”李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全是气音,“若你手里有了这铁钱,就去祭坛石龛下数第三块青砖。”
李繁花没动。
右手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母的手指在她的左手背上用力掐了一下,疼,但让人清醒。
“那里藏着能救命的石函。”李母说完这句,立刻松了手。
她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不再靠近。
李繁花知道,这是李母的算盘。她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牵挂,在这个营地里,多一分牵挂就多一分死路。
李繁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那个烫伤的水泡,刚才被李母捏得有些发胀。
她用拇指轻轻搓了搓那个水泡的边缘。
祭坛。石龛下数第三块青砖。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帐篷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那种规律的步子,有点乱。
李繁花强撑着坐起来。
腹部立刻传来一阵下坠感,像坠着个铅块。
她咬着后槽牙,左手撑着地面的干草,一点点把身子挪向帐篷帘口。
泥地很硬,有些糙砺的砂石硌着脚心。
她没穿鞋。
挪了七八步,她停在帘子后面。
左耳贴上了粗糙的帐帘布。布面上有夜露的湿气,冰凉冰凉的。
外面的人停下了。
“玉公子还在祭坛那边?”是个粗哑的男声。死士头目。
“是。公子拿着个物件,看了半宿了。”另一个声音稍微年轻些,是玉公子的亲信。
火盆里一块木柴烧透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火光隔着厚重的帐帘透进来一小块暗红色的斑块。
李繁花的呼吸有些重,像漏水的破船。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把喘息声咽回去。
外头,死士头目冷哼了一声。
靴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音。
“京城那边,陛下已下断尾令。”头目的声音没有起伏,“玉公子的疯癫保不住她。”
李繁花左手猛地抓紧了胸前的衣襟。
食指上的水泡蹭在粗布上,钻心地疼。
她没松手。
“明天祭坛大典清扫后。”头目顿了顿,“便是她的死期。”
外头安静了。
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亲信没接话。
李繁花靠在帘子上。
明天祭坛大典清扫。
那就是天亮。
天亮之后,祭坛会被彻底翻检,那块青砖下的东西,要么被毁,要么被玉公子拿走。
留给她的时间,只有这两个时辰。
她松开抓着衣襟的左手。
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帐篷深处。李母坐在那儿,连个轮廓都看不清。
她没出声,收回视线。
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
李繁花用左手挑开帐帘的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猫着腰,钻了出去。
风向变了。
带着点下半夜特有的潮气。
她贴着帐篷的阴影,往西边挪。
腹部的坠痛感一阵紧似一阵。她走得很慢。
每迈一步,都要先用左脚尖探一探地上的枯枝,确认没声音了,再把重心移过去。
前面是一棵被雷劈焦了半边的老柏树。
树干很粗,挡住了一大片月光。
李繁花刚绕过树干,一具身体贴了上来。
是个冰冷但坚实的怀抱。
祁恒之。
他没说话,右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左臂。
动作极轻,避开了她胸前那只废掉的右手。
他身上那股血腥味重得刺鼻。
是从左肩传来的。
李繁花能感觉到,靠着她的那半边身子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失血过多引起的生理性痉挛。
祁恒之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被血浸成了暗黑色。
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树干上,借着那点摩擦力撑着没倒下去。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李繁花的耳边。
极低的气声。
“别动。”
李繁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空地对面,是那座用青石垒起来的祭坛。
四角的火盆里,油脂还在燃烧,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残月挂在树梢上。
玉公子站在祭坛正中心。
背对着他们。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木,一直延伸到祭坛边缘的台阶上。
他没动弹。
就那么仰着头,对着半空中的残月发呆。
他的右手举在半空。
指尖捏着个小东西。
火光跳跃了一下。
那东西反了一道微弱的金属光泽。
是那枚假硬币。
玉公子的大拇指在硬币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祁恒之托着李繁花左臂的右手,忽然收紧了一瞬。
李繁花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低得吓人。
她没转头,视线死死盯着玉公子的脚下。
玉公子站的位置,正对着石龛。
他的靴底踩着一块青砖。
李繁花在心里默数。
石龛正下方。第一块。第二块。
他脚后跟踩着的那块,是第三块。
夜风更冷了。
李繁花右手的伤口处,高烧引发的炎症正在血管里乱窜。
她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模糊。
火盆里的光晕散开,变成了一团团暗红色的斑块。
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看清那块青砖的边缘。
祁恒之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很乱。
玉公子依然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手指上的硬币转了半圈。
李繁花猫腰钻出帐篷,与祁恒之汇合,两人的影子在雷劈柏树后一闪而过,而玉公子正立在祭坛前对月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