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日光毫无遮挡地砸在头顶。
李繁花靠在主帐外的粗木柱上,左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树皮。
一阵绞痛从下腹猛地窜起。
像钝锯条在皮肉底下缓慢拉扯。
扯得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重量全压在了左臂上。
右臂像是一截挂在肩膀上的烂木头。
死气沉沉地垂着。
掌心和虎口的烂肉肿胀得发亮,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正在往上蔓延的滚烫。
她咬住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借着这股刺痛,她强迫自己站直,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土路往杂役区的方向挪。
不能停在这里。
帐外的死士随时会换岗。
脚下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有些浮灰。
她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子宫壁就跟着痉挛一下。
额头上的冷汗汇成股,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念头。
老家院子里的那口水缸,昨夜下雨前不知道有没有盖上木盖。
要是落了灰,那一缸水就得重新挑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不相干的念头甩出去。
终于挪到了临时灶台旁。
灶眼里的余火还没熄,几块半湿的木柴冒着呛人的白烟。
她跌坐在矮木凳上。
左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熬煮参汤的药味,混着木柴的焦苦。
喉咙干得快要裂开了。
她想舀口凉水喝,但左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水瓢。
算了。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身后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牛皮靴踩在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动静。
脚步声在灶台三步外停住。
“公子让你再送一碗汤。”
侍从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带半点起伏。
李繁花没回头。
她盯着灶台上一条细细的裂缝,看了两息。
然后,她用左手按着凳子边缘,撑起身体。
腹部的坠痛让她站直的动作显得极其迟缓。
侍从没催,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灶台前。
左手拿起木勺,探进瓦罐里,舀起一勺温热的参汤。
汤水倒进青瓷碗里,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将木勺搁在灶台上。
左手探进里衣左侧新缝的暗袋。
指尖触到了一枚冰硬的金属。
最后一枚二〇〇三年五角硬币。
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用左手将硬币夹在指缝里,顺势端起瓷碗。
指尖一松。
硬币无声地贴在了碗底的凹槽处。
接着,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粗糙纸条。
上面用炭笔写着:南神山下,阿公的糖水铺。
她用左手将纸条折了两折。
摸过旁边那个边缘有些发黑的木托盘。
将纸条死死塞进托盘底部一条干裂的木缝里。
做完这些,她停顿了一下。
左手五指张开,稳稳托住盘底。
右臂依旧毫无生气地垂在身侧。
她转过身,没看那个侍从,端着这碗加了料的汤,重新走向主帐。
阳光像烧红的铁水兜头浇下。
这段路比刚才更难走。
托盘的重量全压在左腕上,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将胯骨微微顶起,抵住托盘的边缘。
右肩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牵扯着掌心的伤口,钻心地疼。
主帐的厚重帘幕就在眼前。
侍从上前,替她掀开了一角。
她低着头,跨过门槛。
帐内昏暗。
炭火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参汤味,还有一股烧焦纸张的糊味。
玉公子坐在案桌后。
刚才那碗打翻的汤已经被清理了,但案几上还留着一滩水渍。
他整个人绷得很紧。
目光死死盯着李繁花走近的脚步。
李繁花走到案前。
左手微微倾斜,将托盘搁在木案上。
木头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
玉公子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李繁花的脸上移到那碗汤上。
右手伸出,猛地端起了那个青瓷碗。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那枚五角硬币失去了碗底的压迫,掉落在案几上。
在暗红色的木纹上滚了两圈。
最后平躺在光晕里。
那抹现代工业的黄铜色,在这个阴暗的南疆营帐里,显得极度突兀且刺眼。
玉公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瓷碗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他缓缓放下碗。
目光扫过那个空了的木托盘。
他看到了底部木缝里露出的那一角粗糙纸张。
他伸出手。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将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展开。
目光落在那行炭笔字上。
南神山下,阿公的糖水铺。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
玉公子猛地挥动右袖。
“砰!”
青瓷碗被一股大力扫落。
直接砸在李繁花脚边的泥地上。
瓷片碎成三瓣。
温热的参汤四下飞溅。
一大半泼在了李繁花的右侧裙角上。
剩下的汤水顺着案几的边缘淌下,瞬间洇透了桌面上铺着的一张南疆桑皮纸图纸。
图纸上用朱砂画着的祭坛阵眼,被淡黄色的汤水糊成了一团烂泥。
玉公子没有喊侍卫进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案几上。
死死盯着李繁花。
他的右手一把抓起那枚硬币。
死命地攥在掌心里。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修长的指甲直接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血迹混着案几上溅落的墨汁,沾了满手。
“这东西,哪来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喉管被什么东西割破了。
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疯狂。
李繁花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眼底密布的血丝,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故人所托。”
她停顿了一下。
“信与不信,全在天师一念。”
玉公子死死咬着牙。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李繁花的脸,似乎想从那张蜡黄的面皮底下挖出点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一具同样残破、同样在强撑的躯壳。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隔着一滩碎瓷片和毁掉的图纸,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过了许久。
玉公子颤抖着手,将那枚硬币塞进了衣领内侧的暗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闭上眼。
强行压下紊乱的呼吸。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疯狂被一层生硬的冰冷盖住。
“退下。”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今日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你便不用活了。”
李繁花低头应是。
左手扶着厚重的帐帘,缓缓退了出去。
刚跨出门槛。
正午刺眼的阳光再次夺走了她的视线。
眼前黑了一瞬。
腹部的坠痛感因为刚才极度的精神紧绷,此刻翻倍地反扑回来。
她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似乎在小腹深处隐隐往下坠。
轻微见红的风险。
必须立刻躺下。
她扶着木柱,大口喘气。
视线渐渐恢复清明。
她退出帐篷时感到死士头目投来的刺背目光——对方站在帐外十步远的土路上,手指按在刀柄上,等着一句命令。
李繁花低头发现衣角沾了汤渍,暗叹这一闹必定引来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