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嘟嘟——!!”

一道长啸突兀扎进鼎沸的人声。

直接切断了校场上的所有狂热呼喊。

动静来自于校场外围新近铺设的那条碎石铁轨。

尖啸未停。

地表传来沉重且极具规律的震颤。

“咔哒……咔哒……”

没有千军万马的杂乱踩踏。

只有保持绝对同一频率的铁石撞击音。

百官不由自主地将视线从火炮阵地移开,扭头看向校场西侧。

早已平整的地面上,垫着大量碎石。

两条灰黑色生铁轨道并排延伸,没入渭水方向的地平线。

一尊庞大的金属造物闯入视野。

没有牲畜牵引。

没有民夫推行。

它凭空在铁轨上突进。

最前方是半圆形生铁挡板,上方架着巨大的圆柱体金属锅炉。

粗壮的烟囱直指冬日的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

白色的水蒸气从两侧底部排气阀倾泻。

黑白两色烟气在半空交织。

车头裹挟着狂风,在轨道上迫近。

四组巨大铸铁车轮在轨面上摩擦发亮。

连接车轮的精钢曲柄连杆在两侧急速推拉。

每一次往复,都伴随着高温泄压的巨大气浪声。

车头之后,拖拽着整整八节敞口木底包铁车厢。

前两节堆满了漆黑如墨的洗练煤块。

后续六节,码放着刚从渭水高炉区冷却出炉的生铁锭。

铁锭堆成小山,将车厢的板簧压到底。

碎石道床在重压下轻微下陷,旋即弹起。

治粟内史苍柏整个人扒在了观礼台最前方的白玉栏杆上。

他头上的官帽被寒风吹歪。

视线死死钉在那车厢上。

“不需喂粮草……”

苍柏嘴唇快速蠕动,声音发颤。

“不用征调民夫。那几车生铁,单靠马匹转运,至少需要一千匹挽马,外加五百辅兵。”

机车经过看台正前方,开始减速。

司机拉下制动阀门。

生铁车轮与铁轨之间摩擦出连片刺目的火星。

金属摩擦声刺痛耳膜。

文官们纷纷捂住耳朵。

白色蒸汽剧烈喷出,彻底笼罩车头。

机车停在临时搭建的石制站台上。

周身依旧发出高压蒸汽的喘息声。

一名浑身沾满煤灰的司炉工从驾驶室内跳下地,用破布随意抹了一把脸。

径直跑向加水口检查水阀。

扶苏退后半步,目光转向嬴政。

嬴政微微点头。

得到授意,扶苏重新转身面向百官。

“此物,大秦工造司新造,名唤‘蒸汽机车’。”

扶苏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盘旋。

“不食菽麦,不饮甘泉。只要煤炭与清水。”

“肚子里烧着开水,化沸水为气力,借由齿轮连杆推动巨轮。”

扶苏竖起一根手指,重重敲击在面前的案桌上。

“这一列车,一次挂载可拉生铁煤炭十万斤!”

“煤水不断,可日夜不休。一日之间,可前行六百里!”

苍柏双腿发软,跌坐在青石板上。

“十万斤……六百里!”

他双手抓着头发,喃喃自语。

“往北疆运一石粮,路上人吃马嚼只剩两斗。若是把这铁轨铺到长城……”

“十万斤军粮,两日便可直达九原!分毫不差!”

张苍跨步出列。

他从袖管里抽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玉算盘,“啪啪”地快速拨弄。

“各位大人。铁轨造价虽高,但少府算过了。”

张苍头也没抬。

“只需替代关中至各郡三分之一的陆路马车转运。铁路三年省下的草料与人力钱,便可填平全部筑路成本。”

看台上鸦雀无声。

封疆大吏们看着不远处的火炮,再看看眼前的机车。

这笔账太好算了。

只要铁轨铺设到位。

无论多偏远的疆域,大秦的火炮和重兵,两日之内便可降临。

文官武将不约而同地整理了衣冠。

数百人齐刷刷跪地。

朝着最高处的那把龙椅,以及站在前方的扶苏,深深下拜。

嬴政从铺着狐皮的软榻上站起。

近侍上前搀扶,

黑色大氅迎风鼓荡。

嬴政没回头看高台一眼,在黑冰台暗卫的护卫下,他拖着病体步步生风,直奔这台冒着黑烟的金属巨兽。

全场数万人,连同两端的重甲士卒,黑压压跪伏一片。

万岁呼声汇聚成海。

渭水河面的薄冰接连崩碎。

“苏齐。”

嬴政踩上机车踏板,靴底磕在铁板上当啷作响。

他转过头,沙哑干笑。

“你造的这铁壳子,朕就要坐在里面。你大可放开手脚,让它全速跑起来!”

老内侍搀扶着帝王跨入驾驶室。

苏齐紧随其后。

狭窄的驾驶室容不下太多人,连带司炉工,只剩四个位置。

炉门半开,火光映亮了嬴政灰白干枯的须发。

“你给朕夸过海口。一个时辰,八十里。”

嬴政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备用洗煤。

“若是它真有这个脚力,这天底下的快马,以后全数拉去配种下田!打仗,用不着它们了!”

苏齐扳下最右侧的黄铜手柄。

齿轮粗粝摩擦。

锅炉膛压拔高,汽笛再次长啸。

车轮在铁轨上空转打滑,迸出连串火星,接着死死咬住轨面。

挂载着十万斤生铁的车厢,生硬地向前一窜。

冷风顺着瞭望窗倒灌。

两旁的枯树、高台与军阵,开始向后飞速倒退。

极速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颠簸。没有马背上的起伏感,只有硬碰硬的金属撞击。

嬴政单手抓着一旁的黄铜扶手,身子随车厢摇晃,双眼却死死盯着窗外变幻的景致。眼底跳动着连病魔都压不下去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