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还有几个城中老商,眼睛死死盯着那箱子,喉头上下滚动,呼吸都乱了。

“真是金子……真是金子啊……”

“这一车得值多少?”

车队没有停,沿着官道一路往前,越靠近咸阳,围观的人越多。

有人认得军旗,知道是出海归来的苏侯。

有人只看见那一辆辆黑箱车,已经开始琢磨这批财货能换多少盐、多少布、多少粟米。

到了章台宫外,广场上早已清出一大片空地。

嬴政立在最高台阶之上,玄鸟大旗在他身后展开。

百官列队,两旁站得齐整。

治粟内史、少府令、户曹、工曹,一群人个个伸长了脖子,脸色比等开仓放粮的灾民还急。

苏齐下马,甩了甩手,单膝跪地。

“臣苏齐,幸不辱命,此次收获的金银,尽数在此。”

嬴政盯着他,目光先落在他那身上,又落到他身后那一长列车队上。

“开箱。”

两个字落下,广场上立刻动了。

樊哙先一步上前,抄起柄特制破甲巨斧,手腕一拧,斧刃砸向第一口黑箱的锁扣。

“铛!”

火星四散。

第一斧,锁扣裂开。

第二斧,箱板崩开一道大口。

第三斧下去,整张前板被劈翻。

金砖倾泻而出。

一片接一片滚下来,砸在白玉台阶上,声音沉得让人牙根发酸。

赤金黄得扎眼。

每一块上头都压着一个清晰的“秦”字,字迹粗,却有种粗暴的威风。

四周先是没人出声。

下一刻,满场人声轰地炸开。

“我的天爷……”

“真金!”

“这箱子里全是金锭?!”

第二口、第三口箱子接连被劈开。

白银滚出来时,声响更脆。

成排成排的银砖从箱中滑落,雪白的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一金一银,两道颜色,

李斯站在侧列,原本沉得住气,见此景也没忍住,轻吸了一口气。

他袖中的手指扣住掌心,又慢慢松开。

这批财货入库,北疆军粮、西域马料、驰道工料、骊山徒食,至少都能喘上一口气。

更要紧的是,苏齐这趟出海,开出了一条新财路。

治粟内史苍柏已经顾不上体面了。

他扑到银砖堆前,双手摸着那些带着“秦”字的大银锭,笑得差点把牙咬掉。

“够了……够了!北疆能缓,西域能缓,公车、驿站、工坊,统统都能缓!”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嬴政,神情激动得发红:“陛下,这些银子,足够把眼前几处窟窿先堵上!”

嬴政从台阶上走下。

他亲手捡起一块金锭,掂了掂。

指腹在“秦”字上慢慢摩挲。

他盯着这块金锭,半晌没说话。

随即,他把金锭丢回箱内,转身对蒙毅道:“记账。每箱、每块、每锭,重新核。苏齐这趟带回来的,不只是钱。”

蒙毅低头:“臣明白。”

嬴政又道:“还有,琅琊那边的船,留着。人也留着。朕要继续用。”

“诺。”

就在众人都盯着金山银海时,苏齐抬手,朝后摆了摆。

樊哙随即带人从最后一辆囚车里拖出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瘸了,身上衣料又脏又旧,整个人只剩一口气吊着。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广场边上,有些没见过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可当那张脸抬起时,几个年纪大的官员已经认了出来,神色齐齐变了。

“这……这是……”

苏齐抬手,旁边的侍卫一把拎起那人的下巴。

“陛下,除了钱,臣还给您带回一个故人。”

废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喘息。

眼珠转了转,终究还是没敢抬头。

嬴政盯着他,许久,才吐出一句:

“徐福。”

嬴政站在高阶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趴着的人。

徐福。

这个名字在大秦朝堂消失了十几年。

当年带走三千童男童女、大秦最精良的楼船、半库黄金,信誓旦旦去寻长生药。

如今被苏齐一路拖回了咸阳。

徐福艰难仰起脖颈。

乱发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嬴政的玄色冕服。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粗哑的嘶叫。

“陛……陛下!”

惨叫突然拔高。

徐福双臂拼命在地砖上抠挠,硬生生拖着两条断腿往前爬。

白玉砖上拖出一道暗红血痕。

“罪臣找到仙山了!找到了!”

他扯着嗓子嘶吼。

“蓬莱有仙人!”

“臣在那岛上餐风饮露,苦熬十数载,终于感动仙家,赐下不死草!”

嬴政一动不动。

徐福反手指着旁边的苏齐,声音凄厉。

“是苏齐!”

“这竖子带兵杀上仙岛,毁了臣筑的祭坛!”

“仙人震怒,收回了不死草!”

“臣拼死护着残卷出逃,被他打断双腿锁在舱底……”

“陛下,苏齐这是要断您万寿无疆的仙缘啊!”

李斯站在朝班前列,冷眼旁观。

扶苏皱起眉头,刚要出声斥责。

苏齐慢悠悠走到一个装满银砖的木箱旁,拍掉手上的灰,坐了上去。

“编,接着编。”

苏齐曲起一条腿,从怀里掏出一卷揉发皱的羊皮纸。

“来,大点声,让满朝公卿都听听仙人长什么样。”

徐福的嚎叫卡在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张羊皮纸。

苏齐抖开羊皮卷,甩在徐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