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之后,你的任务只有三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守矿。金银矿一天都不能停。”

“希望等我回来时,石见山的银锭要堆满仓库,佐渡的金砖要码到屋顶。”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种地。”

苏齐指着佐渡岛东面的河谷平原。

“这块地土质肥沃,水源充足。把土著全赶去开荒。粟米种子不够就种当地稻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年内,我要看到十万亩地。”

第三根手指。

“第三,扩张。”

指尖从佐渡岛南移。

重点在本州岛海岸线。

“本州岛比佐渡大几十倍,上面的土著部落多如牛毛,全不成气候。”

“你手里有甲士就是你的底气。”

苏齐抬起头,直视赵悍。

“我回来前,我要看到更多的地,和更多的奴隶。”

赵悍的手按在刀柄上。

“侯爷放心。”

四个字,干脆利落。

苏齐点头,视线转向相里度。

“石见山那边,十座高炉不能停。”

他掏出一张折叠的草图,在桌上摊开。

“水力锤图纸。”

“用河水带木轮,凸轮抬铁锤,全自动砸矿。一台能顶二十个壮汉。”

相里度眼睛亮了。

“石见山旁的河落差够大,能架三台。回去先造这个,碎矿效率一上,日产翻番。”

相里度双手接图,贴身收进怀里。

“属下明白。”

苏齐靠进椅背,扫视一圈。

“还有什么问题?”

相里越举起手。

“侯爷,城墙北面还有一段没合拢。”

“留着。”苏齐摆手,“北面靠山,不急。等赵悍从本州岛砍了木料回来再补。”

“粮不够。”张苍翻着账本。

“留守一千二百人,加矿场劳工,快六千张嘴。存粮只够四十天。”

“打渔。种地。抢。”

苏齐甩出三个词。

“赵悍,本州岛的部落,粮仓里有什么就拿什么。拿空了,让他们给你种。”

赵悍没说话,面容冷硬地点了头。

“散了。”

苏齐起身。

“明早卯时登船。”

众人离帐。

赵悍走在最后。

到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侯爷。”

苏齐正收图纸,抬眼看他。

这个带着三道刀疤的南海郡悍将,站在暮色里定定看了他几息。

“路上小心。”

苏齐笑了笑。

“你也是。”

甲叶碰撞声远去。

入夜。

苏齐就着豆油灯,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嬴政。

措辞极简。

臣苏齐,奉旨出海九十三日。克蓬莱伪王徐福,得石见银山、佐渡金山。

首批贡银四十四万两,贡金一万八千六百两,随船押运回京。徐福生擒。臣不日抵琅琊。

第二封给蒙毅。

详列产能数据、兵力部署、火药存量及粮食缺口。

末尾另附:备造船匠二十名,有新图纸。

信件蜡封,装入牛皮筒。

油灯吹灭。

海浪重重撞击防波堤。

沉闷。规律。巨兽搏动的心跳。

次日,卯时。

天光未亮。

佐渡港口。

十五条战船列阵,帆卷桨备。

码头列满一千二百名留守秦军,铁甲借着晨曦泛冷光。

后方数千名土著劳工鸦雀无声。

大巫跪在最前。

额头死死贴着石板,十指抠紧地缝。身后的土著黑压压跪伏一片。

赵悍站在新筑的三合土城墙上。

环首刀倒提,左拳重捶胸口。

苏齐立于旗舰船头。

隔着百步,举起右拳,同样捶胸回礼。

“解缆。”

粗麻绳脱桩入水,砸出白花。

十五艘战船船头齐齐转向西南。

升帆。

南风灌入,帆布瞬间崩成饱满的满月。

战船沉重挪动。

底舱骇人的金银配重,将旗舰的水线硬生生压低两寸。

铁龙骨稳稳扛住了这份重量。

黑色船队穿出港口,将防波堤抛在身后。

城头玄鸟大纛迎风狂卷,在视野中渐小。

樊哙立于次舰船头,往回望。

“赵悍这小子,带一千多人镇这么大摊子,能行么?”

苏齐看着前方无垠海面。

“他在百越丛林带过三千水师,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一群野人,翻不出他的手心。重要的是他忠心陛下!”

风势加大。

顺风顺水。

船头劈开的白浪越来越高。

张苍顶着一张发绿的脸,从底舱艰难爬出。

他死死抓着船舷,蹭到苏齐身边。

“苏齐……”

“又晕?”

“没。”张苍咽下直冒的酸水,“按这风速,几天到琅琊?”

苏齐估算了一下风浪。

“顺风水,半个月内。”

张苍点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扑到船舷外狂吐。

苏齐侧步避开。

“下次你还是留在岛上记账吧。”

张苍吐空了胃水,用袖子胡乱抹嘴,脸色惨白。

后方的佐渡岛已化作一个黑点。

“你说……”张苍大口喘气,“这一船金银进咸阳……陛下会赏什么?”

苏齐背负双手。

海天碧蓝,一望无际。

“赏什么不重要。”

他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散。

“重要的是,从这一船开始,整个大秦的历史,将彻底驶出原有的轨道。”

张苍没听太懂。但他没追问。

因为他又要吐了。

.............

季风的尾巴扫过对马海峡,把最后一点向西的推力榨干。

十五艘大秦重型战船在海床上拖出一道道白沫。

借着这股洋流,硬生生楔入琅琊郡海域的秋雾中。

张苍瘫在旗舰后甲板的粗缆绳堆里,

连日的颠簸,他把胃里能倒腾出来的酸水吐得干干净净。

这几天他只敢嚼干肉巴子咽口水,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船体每一次随涌浪拔高又砸向海沟,张苍的五脏六腑就会跟着挤压一轮。

其实海况对三丈高的海船来说算不上险恶。

出问题的是船的吃水线。

苏齐站在舵盘旁,手指掐算着帆脚索的受力角度。

一万两千斤足金加上数万斤白银,全部用铁链死死焊在龙骨底板上。

重心压得极低,绝不翻覆。

若不是全套水密隔舱加上生铁锁死的框架,常规楼船早被这堆金银坠得解体沉底了。

琅琊港外望塔。

守军什长正嚼着一根发苦的草根提神。

余光瞥见东面海平线上滚动的浓雾有异样。

他啐掉草根,眯起眼。

海平线边缘,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剪影。

航速不快,船艏撞开的浪花却异常巨大。

水下潜伏着某种庞然大物,硬生生拱着海水往前推。

“海寇?”旁边的新兵抓紧了铜戈。

什长没出声。

死盯着那些船上破破烂烂的帆布。

经历过台风撕扯的粗麻帆,边缘挂满流苏状的破布条,全无大秦水师的齐整。

船身吃水极深,只露出一截油黑的甲板。

“擂鼓,是苏侯回来了!”什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铜锣夹杂着牛皮大鼓的闷响,把整个琅琊大营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