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度的匠人们花了一天,用旧炉子把方铅矿熔成了铅锭。

万事俱备。

第七天午后。

相里度把第一批矿石和铅锭按一比一配好,总共四百斤,装进了新炉子。

硬木炭码在底层,火折子点燃。

风箱开始拉。

温度升得比旧炉子快得多。

炉口的火焰从橘红变成明黄,再变成刺目的白。

苏齐站在炉子旁边,盯着炉口的火色。

“够了。”他抬手。

匠人们戴上厚牛皮手套,用铁钳夹开炉底的出渣口。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落入下方的石槽里。

液面上浮着一层灰黑色的渣壳,被铁钩撇到旁边。

渣壳下面的液体,是铅银合金。

银灰色的金属液静静躺在石槽里,表面泛着暗淡的波纹。

“倒进灰皿。”苏齐说。

两个匠人用铁钳夹起石槽,将合金液倒入第一个灰皿。

液体在浅盘中摊开,薄薄一层,约半寸厚。

苏齐让人在灰皿底下架起炭火。

温度控制在比炉膛低一些、但足够让铅开始氧化的程度。

等。

这是最磨人的一步。

炭火在灰皿下面静静燃烧。

合金液的表面开始出现变化——一层淡黄色的氧化物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黄色的氧化铅液缓缓向灰皿边缘流动,渗入灰皿的气孔中,消失了。

更多的氧化铅生成,更多地渗走。

灰皿里的液体在减少。

相里度趴在灰皿旁边,鼻尖离液面不到一尺。

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掉进炭火里,发出“呲”的一声。

“铅在走。”他喃喃,“铅确实在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黄色的氧化铅越来越少。

灰皿底部残留的液体,颜色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从铅灰色,一点一点变亮。

最后一层黄色浮渣被铁钩撇去的一刹那。

灰皿底部的液面骤然一闪。

一团纯净的液态白银,静静躺在灰皿底部。

银白色的金属光,在炭火的红光下亮得扎眼。

“倒模。”

银水倒入石质模具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响。

模具是张苍按照大秦标准银币的尺寸,用耐火黏土翻制的。一钱一枚,指甲盖大小,正面铸“秦”字,背面铸重量。

液态白银在模具里快速冷却。表面的流纹凝固,金属光泽从刺目的液态白转为沉稳的固态银灰。水蒸气从模具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金属特有的灼热腥气。

第一锭脱模的时候,张苍的手是抖的。

他把那块银锭托在掌心。掂了掂。

沉。十足的沉。

张苍翻过银锭,背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他用指甲在侧面划了一道,划痕银白,没有杂色。

“九成九?”他的声音哑了。

旁边的匠人递过来一杆小秤。张苍接过去称了称。

“十两二钱。”

他放下秤,开始数模具。第一炉四百斤矿石,最终从灰皿里收出来的纯银,倒了三十个模具。

三百两。

三百两纯银。

张苍把数字在木牍上写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抬头看向苏齐。

苏齐没有看他。苏齐在看灰皿。

十二个灰皿有三个在第一轮使用中出现了裂纹,渗出了少量氧化铅。可用率百分之七十五。这个数字不理想。

苏齐蹲下去,拿起一个裂了的灰皿翻看。裂纹从底部中心向外辐射,是热胀冷缩造成的。骨灰和黏土的比例需要调整——黏土多了太脆,骨灰多了不够致密。

“相里师傅。”

“在。”相里度蹲在旁边,还在发愣。

“灰皿的配比,骨灰降到四成,黏土加到五成,剩下一成掺细河砂。压模的时候力道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