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点数。
残雾散开,一艘艘黑色的铁骨战船显露轮廓。
队形已经荡然无存。
一,二,三。
右前方三百步外,“前七”号的主桅从中断裂。
更远的海面,“后二”号船艏外壳板撕裂。
水密隔舱死死顶住了倒灌的海水,船身倾斜三十度,顽固地浮在水上。
苏齐的目光越过伤痕累累的战船,向着更远的海面搜索。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后九。”张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怀里紧紧抱着那架木框布满水渍的算盘。
“后九号辎重船。”
“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桅灯,是在丑时三刻,正东方向。”
“一个浪头打过来,灯就没了。”
张苍的声音很平。
“船上,六十个弟兄,十个水手,一个工匠。”
“还有一千石粟米,五百张备用弩,三千支弩箭。”
苏齐没有回头。
甲板上死寂。
幸存的士兵们从船舱里爬出来,脸色蜡黄。
他们靠着船舷干呕,或瘫坐在积水的甲板上。
活下来了。
但巨大的疲惫压垮了所有欢呼。
樊哙从底舱梯子上探出脑袋。
他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
“苏侯!五号舱漏水全堵住了!”
“不过船底龙骨连接处,铆钉颠松了几颗,得赶紧紧一紧!”
他嚷嚷完,发现甲板气氛不对。
远处的断桅战船,张苍发白的脸色,还有苏齐僵直的背影。
樊哙闭上了嘴。
赵悍乘坐的小艇靠了过来。
他攀上旗舰绳梯,
“苏侯,前队十五艘船都在。”
“两艘重伤,五艘轻伤,还能走。”
“弟兄们折了九个,都是夜里被浪卷出甲板的。”
苏齐缓缓转身。
他扫了一眼甲板上的众人,目光凌厉。
“传令。”
“所有船只,清点伤亡,报告损伤。”
“公输羊带工匠队,先修‘后二’号破口,再处理‘前七’号断桅。”
“所有船只自查龙骨铆钉,加固部件。”
“赵悍,你的前队收拢,继续探路。”
甲板上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士兵们迅速起身各自就位。
“那后九号呢?”樊哙问。
苏齐看向正东方的海域。
“找。”
张苍欲言又止,在这片汪洋里找一艘脱锚消失的船,连希望都算不上。
生要见人,死要见板。
苏齐转过身,用炭笔在航海日志上重重落笔。
笔尖在竹简上划出沙沙声。
“出海第七日,遇台风。舰队离散,折损一船,伤十一船,亡七十九人。”
写完,他看着东方破晓的海面。
在那排冰冷的伤亡数字后,添了最后两句。
“记入军档,抚恤金按大秦顶格三倍发放。”
“航向不变。”
苏齐重新走回船头,海风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头发。
昨夜的台风,是大海给他上的第一课。铁龙骨、水密隔舱、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两千年的知识——在七级风浪面前,全是纸糊的。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运气。
他重新望向东方,目光穿过层层海雾。
又在海上漂了十天。
这十天,比之前的七天加起来还要漫长。
舰队的气氛变得压抑。后九号的沉没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士兵们不再像刚出海时那样聚在甲板上吹牛打屁,他们只是沉默地操练、吃饭、擦拭兵器,目光时不时投向那片茫茫的大海。
第十七天,舰队抵达了航线图上最后一个关键节点——对马海峡。
一片比渤海海峡宽阔数倍的开阔水域。没有岛礁可以作为参照,也没有海岸线可以提供心理上的慰藉。海水的颜色变成深邃的墨蓝,深不见底,光线落进去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