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握着尖锐的木刺,直接在坚硬的沙土地上用力划动。

几条简单的直线,勾勒出一个带叶片的巨大圆轮草图。

线条继续延伸,画出中心主轴。

他在主轴末端,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图案。

蒙恬凑上前看了半天,只觉得满头雾水。

苏齐用木棍敲击那个椭圆图案。

“这叫偏心轮,或者叫凸轮。”

他扔掉木棍,拍掉掌心的浮土。

“全靠活人血汗硬撑,这规矩该换换了。”

“将军怜惜民力,我便不用人力。”

苏齐伸手指向城外南侧方向。

“黄河支流虽已入冬,水流依旧湍急。”

“江河裹挟的力道,永不疲倦!”

苏齐转过身,对督造官周铁下达军令。

“传我手令!”

“拿王府虎符去城外苦役营,点齐三万修筑外城的六国劳役。”

“带上装土的麻袋和镐头,即刻开拔!”

“目标,南侧三十里外的河谷!”

张苍猛地抬起头。

三万人的大规模调动,绝非小事。

苏齐的指令还在继续。

“去格物院在朔方的武库,调出三个月前运来的高标号精钢锭。”

“传令城内所有铁匠铺,全部停下民用活计。”

“按我画的尺寸,日夜兼程打磨一套长轴与凸轮组!”

周铁大声领命,狂奔而去。

黄河支流,无名河谷。

水汽夹杂着冰渣肆虐横行。

苏齐立于高耸的河崖之上。

居高临下,整条截流堰的走向尽收眼底。

泥沙俱下的河水正被强行收束进预定缺口。

不计成本的人海战术堆叠下。

仅用不足四日。

一座简易但底座宽阔的拦水土石坝,宣告合拢!

引水渠下方。

少府征调的几百名顶级木匠,正在给一座巨大的木制水轮做最后的嵌合。

新砍伐的原木散发着生涩的树脂味。

带有倾角的宽大受力叶片,正对着干涸的引水渠出口。

蒙恬骑马巡视周边防务归来,勒住缰绳。

他打量着依傍水轮建立的庞大机房。

那长条形的青砖建筑内部,横亘着极其复杂的机械构造。

主水轮中心,镶嵌着一根合抱粗的铁桦木主轴。

主轴穿透厚实的墙壁,横向延伸至机房内部。

这截轴段上,等距套嵌着十二个用精钢打磨而成的椭圆形凸轮。

机房半空的横梁上,垂下十二根粗壮的连接杆。

每根连杆下方,悬挂着一张长达一丈的超大型竹制机械弓。

弓弦由数层牛筋绞合,粗如成人手臂。

连杆的另一头,紧密贴合在下方主轴的凸轮表面。

悬空机械大弓的正下方,是一条铺满粗麻布和硬牛皮的长条形传输履带。

巨大的木制滚筒在两端拉扯,维持履带张力。

整套系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全是为大规模量产而生。

正午时分。

日照驱散了河谷的阴霾。

苏齐核对完主轴轴承的润滑状况,径直走上引水闸门上方的木台。

没有任何祝祷仪式。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掌向下狠狠一劈。

“开闸!”

十几名赤膊壮汉咬紧牙关,齐力转动粗木绞盘。

沉重的铁链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厚实的阻水木排被缓缓吊起。

被压抑数日的水流找到宣泄口。

万吨河水咆哮着冲出引水渠。

浊浪重重砸在巨大水轮底部的受力叶片上。

木制叶片在遭遇水体撞击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初始水压极大。

水轮轴心的铁箍剧烈摩擦,迸出细密的火星。

整个水轮停顿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木匠们的心全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巨大的木制结构。

自然伟力最终占据上风。

水轮沉重地转动了第一圈。

接着是第二圈。

速度越来越快!

叶片搅动水流,卷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

机房内部,庞大的动能顺着铁桦木主轴汹涌传递。

十二个精钢凸轮开始同频旋转!

伴随椭圆形凸轮的转动,凸起部位发力顶起上方连杆。

机械巨弓被高高抬升!

凸轮转至平缓部位,连杆底端失去支撑。

在自身重力与回弹双重施压下,机械弓猛烈下砸!

机房内的十二把重型大弓依次、高频地上下翻飞,如波浪推进。

嘣!嘣!嘣!嘣!

粗大的皮弦击打声,在青砖房内疯狂回荡!

几名候命的老工匠扛着两筐严重结块的羊毛。

将其尽数倒在缓慢移动的牛皮履带入口端。

传动履带将成堆羊毛送入第一把机械大弓的正下方。

粗壮的弓弦狠狠砸入毛团!

结块的羊毛在巨力面前被暴力撕扯剥离。

第二把、第三把弓弦无缝衔接,交替狠砸!

那些紧实粘连的羊毛,在经历十二把大弓无情鞭挞后,从履带末端吐出。

全部化作了洁白、蓬松到了极点的飞絮!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两大筐原本需要壮劳力耗费一整天才能处理完的羊毛,被弹得干干净净。

没有半分死结。

短暂的死寂后。

工匠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几乎掀翻了机房的屋顶!

然而,万物皆有新生的阵痛。高强度的物理运作正在逼近材料的极限。

正当第七筐羊毛被抛入履带中心时。最中央负责承压的第六号机械弓,突然爆出一声极为突兀的锐利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