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装太繁琐了。

这点磨蹭的功夫,足够弓弩手倾泻三轮箭雨。

上了阵,这就是活靶子。

苏齐收起通条,端平火枪。

目标是一百五十步外,那面由三层生水牛皮叠制而成的重型防御靶。

他没有摆出任何弓马娴熟的架势。

只是简单地将木制枪托抵在肩窝。

扣下扳机。

燧石与钢片剧烈摩擦,瞬间迸出橘红色的火星。

轰!

极其突兀的爆响彻底撕裂了校场的风声。

刺鼻的硫磺硝烟猛地从枪口喷薄而出,将苏齐的半边身子完全吞没。

枪口焰只跳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一百五十步外。

那面重型牛皮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悲鸣。

粗壮的木制靶架剧烈向后摇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音,随后轰然倾倒。

重重砸在冻土上,激起一圈浑浊的尘浪。

将台上。

原本松垮站立的朔方军将领们,躯干瞬间绷得笔直。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半点杂音。

蒙恬松开拄剑的双手。

他大步走下将台,沉重的战靴踩碎了地上的冰碴。

他径直走向那面倒塌的牛皮靶。

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跟上,步伐极快。

他们走近靶子,看清了上面的痕迹。

靶心正中。

蒙恬蹲下身,伸出布满厚茧的食指,顺着破损的边缘探了进去。

三层浸水晾干的生牛皮,被彻底打穿。

就连后方用来支撑的寸厚硬木衬板,也被钻出了一个极深的坑洞。

大秦军中的弩箭,也休想在一百五十步外留下这种破坏力。

蒙恬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正漫不经心吹着枪口残烟的苏齐。

这位北地主帅的目光极度复杂。

“这东西,叫什么?”

蒙恬的声音很沉,被风压得有些低。

“火绳枪。”

苏齐把这根黑铁管随意往肩上一扛。

“格物院随手弄出来的新鲜玩意。”

苏齐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不用费心思去练十年臂力,也不用去悟什么射术。”

“扣一下扳机就行。”

蒙恬盯着那截还在散发余温的铁管,粗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威力绝伦,但填装极慢。”

老将一针见血,直接扒开了新武器的缺陷。

“上了阵,匈奴精骑冲锋百步只需十息。你这火枪只能开一响。”

“剩下的时候,难道让大秦锐士拿着这根铁管去和蛮子的弯刀肉搏?”

几名将领微微颔首。

他们承认这暗器杀伤力骇人,但两军对阵,拼的是火力的连续性和战阵压制。

开一枪就歇菜的武器,改变不了战局。

苏齐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把火枪抛给身旁的一名力士。

随后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阵整齐划一的踩踏声从校场左侧传来。

一百名从咸阳一路押解物资过来的新兵,踩着军鼓的节拍入场。

他们列成了极其紧凑的三排横阵。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杆崭新的火绳枪。

“蒙将军,谁告诉你,这东西是用来单打独斗的?”

苏齐指着那三排新兵。

“第一排开火,退后装药。”

“第二排上前,补位开火。”

“第三排跟进。”

苏齐用马鞭在沙地上随意划出三道平行的线。

“只要人够多,阵列排得够密。”

“这就叫排队枪毙。”

“火药形成的铅弹幕,就永远不会停。”

蒙恬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纯粹的古典军事家,他的战术直觉敏锐到了极点。

苏齐轻飘飘的几句话,在他脑海中瞬间引爆了一幅极其恐怖的战争蓝图。

几千、甚至上万名端着铁管的士兵排成密集横阵。

硝烟弥漫的旷野上,爆裂的火舌此起彼伏。

铅弹如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

任何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都会在这道绝对的金属火力网前,被毫无悬念地撕成碎肉。

个人武勇、骑射技巧、甚至将领的微操。

在这套冷血、机械的流水线战术面前,将会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这群兵,你练了多久?”

蒙恬指着那一百个面带青涩的士卒。

“三天。”

苏齐伸出三根手指,语调随意。

“认清左右,学会往管子里塞火药,懂得听我的哨音扣扳机。”

“就足够了。”

整个校场彻底失声。

朔方军的将领们感觉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重锤。

大秦培养一个合格的弩兵,要耗费三年钱粮。

培养一个能在奔马上开硬弓的精骑,要拿命去填五年的苦功。

现在苏齐告诉他们。

只要三天。

就能在一百五十步外,轻易打烂一个披挂双层重甲的百战老卒。

蒙恬死死盯着那些端枪的新兵。

足足过了十息。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逼近苏齐。

“格物院一个月,能造多少杆这种火枪?”蒙恬问得很直接,

“煤铁管够,要多少有多少。”苏齐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背。

“造。”蒙恬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个字。

“朔方大仓里的铁矿砂全给你调过来。”

“不够的,本将亲自带兵去草原上抢。”

他猛地拔出腰间阔剑,剑锋直指校场边缘待命的三千老卒。

“左、右步军校尉听令!”

“从军中抽调三千身家清白、服从军纪的锐士!”

“全部卸甲!”

“即刻编入火枪营!”

蒙恬的决断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太清楚这根铁管子意味着什么。

杀戮的规则变了。

大秦如果不捏住这把新的屠刀,就只能等着被别人屠宰。

三千老卒没有半分犹豫,齐刷刷单膝砸地。

铠甲碰撞的轰鸣声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