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往北看,他也知道刘邦得手了。

地平线上的血光,把北方天际烧成了锻铁炉里的暗红。带着青蓝边缘的焰色,是猛火油大面积引燃独有的奇景。

项羽收回视线。

断崖前的戈壁滩上,尸体堆了三层。

仆从军、匈奴人、战马,混杂纠缠。鲜血浸透沙土,冻结成暗褐色的硬壳。

过去十二个时辰里,冒顿的先锋军发动了六次冲击。

前两次,火枪三段击硬生生顶了回去。

第三次,弹药告罄。滚烫的铁管子成了烧火棍。

第四次,匈奴人冲入阵地。三千大秦锐士拔出短刀,在沙袋后绞杀了半个时辰。秦军伤亡过半。

第五次,仆从军左翼崩盘。三千匈奴精骑凿穿了鲜卑附庸兵的防线。

溃兵往断崖跑。

跑出二十步,没路了。

背后是绝壁。

这群人只能转身,嚎叫着反扑。横竖都是死,往前砍至少还能换金子。

第六次冲锋,就在半个时辰前。

匈奴人压上了一万生力军。六千弓骑兵分列两翼,抛射覆盖。

箭雨遮天蔽日。

项羽中了三箭。

左肩一支。

左侧腰腹两支。

全是带倒刺的狼牙骨箭。

他没拔。只把露在甲外的箭杆齐根折断。三截断木还卡在甲缝里。

血顺着缝隙淌下,在靴面上积成一摊暗红。

“炮。”项羽开口,声音极平。

萧何跌跌撞撞跑来。

衣袍早被血泥糊透。他攥着羊皮卷的手,止不住地哆嗦。

“三十七发铁弹,还剩九发。”萧何嗓音嘶哑,“两门炮管裂了缝,硬打必定炸膛。”

九发铁弹。八门可用火炮。

“省着用。”

项羽提着长戈,走下崖顶。

白震在崖脚等他。

这位姑墨国主的战马被长矛捅穿,人摔断了两根肋骨。此刻正拄着断刀,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剧痛难忍。

三千姑墨骑兵,还剩一千八。

白震面色如灰,盯着项羽身上的断箭:“项将军,你的伤——”

项羽没理他,径直穿过。

他走向堆满尸骸的阵前空地。

残存的仆从军瘫坐在沙袋后。有人缠着伤口,有人嚼着从死尸身上摸来的干肉。

死寂无声。

那三座金币山还在。篝火映着黄澄澄的光,晃眼。

没人去看。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项羽在金山旁停步。

他转头,望向北方。

天际的红光更盛了。火势在蔓延,大片云层被燎成了血色。

刘邦点着了。

“擂鼓。”

三名鼓手只剩一个临时抓来的乌孙兵。他颤栗着敲响三通鼓。

鼓声发闷,在崖底来回冲撞。

还能站着的两万仆从军,迟缓地爬起身。

他们循着项羽的目光,看到了北方的光。

“那是什么?”一名鲜卑头目哑声问。

没人回答。

项羽扛着长戈,走到大阵最前方。

篝火与远处的火光交错,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匈奴人的粮烧了。”

每个字都砸在死寂的戈壁滩上。

“他们接下来,会往这边跑。”

项羽翻身上马。

他回头俯视着两万人。

“你们不跟也行。后面是崖,跳下去死全尸。”

没有任何多余的煽动。

双腿猛夹马腹。

沙地炸开一蓬碎石。

一人,一马,一长戈。

项羽迎着北方那片烧透的天,笔直冲出。

身后沉默了五息。

一声嘶吼突然炸开。

分不清是咒骂还是狂吼。

这声音如火星落入油锅,十声、百声、万声,瞬间连成排山倒海的咆哮。

两万人如溃堤的浊浪,涌出断崖。

白震骑不了马。

他瘸着腿,拄着断刀,拖着断骨的身躯,死死跟在骑兵扬起的沙尘后。

萧何站在高处,看着这支残破至极的大军滚滚北上。

他没跟去。

回过头,崖底还躺着三千多名重伤员。

萧何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阵亡士卒的花名册。

他席地而坐,继续记名字。

………………

风势极烈。

二十八个节点的猛火油疯狂乱窜。西北风将浓烟撕成条状。

牛皮帐篷瞬间被高温燎成飞灰。

三十万人的营地,成了巨大的烤架。

刘邦刚迈出一步,旁边的木栅轰然倒塌。

一匹半身着火的战马发疯般撞来。

刘邦躲闪不及,肩膀狠狠磕在车轮辐条上。骨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他扑通砸进泥浆,啃了一嘴带血的沙子。

用手肘死死撑起半截身子,顾不上抹脸,回头看去。

东南角火起。中军火起。粮车尽数烧透。

二十八坛油,至少爆了二十二处。

“樊哙!撤!往东南!”

刘邦嘶吼着吐出沙子。风往东南刮,火跟风走,跑得比风快才能活命。

脚边伏着个匈奴死尸。

刘邦一把扒下死人的头盔,扣在自己头上,胡乱系死牛皮带。

四周已成炼狱。

焦木乱滚。人踩着人,求救声被皮肉烧焦的爆裂声彻底吞没。

逃出三十步,肺里已被浓烟填满。

刘邦咳得眼泪横流,视线糊成一团。

一截烧塌的大帐骨架轰然砸落!

他堪堪避开要害,左小腿却被死死压住。

滚烫的粗木隔着甲片直烙皮肉。

刘邦咬碎后槽牙,双手死扣焦木往上抬。

纹丝不动。

一条血糊糊的胳膊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抱住了他的脚踝。

是个匈奴兵。

半边脸烧没了,喉咙里往外漏着“咯咯”的残喘。

这死鬼力道奇大,五指几乎抠进刘邦的腿骨里。他走不了,要拖个垫背的。

“去你娘的!”

刘邦反手抽出短刀,眼皮都不眨。

刀锋斩落。

一只血手应声齐腕而断。

鲜血喷在焦土上,瞬间被烈焰烤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