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嗓音发干,极沉。

“再不下雨,关中秋收剩不下三成。咸阳官仓的存粮,满打满算顶三个月。”

“三个月后,关中几百万张嘴,只能去啃树皮。”

车队在三里桥的回水湾停下。

前方彻底没路了。

一群当地乡老死死围了过来。

他们木讷地盯着这几十辆沉重的大车。

盯着车上那些奇形怪状、散发着铁锈味的黑疙瘩。

眼里全是对求生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麻木。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用膝盖当脚,跪爬到苏齐那辆车前。

“侯爷,求您给陛下递个话,开仓放粮吧。”

老头重重把头磕在干裂的土块上,磕出血印。

“大人饿死不要紧,家里的女娃儿真活不下去了啊。”

苏齐翻身跳下车辕。

他一把握住老头骨瘦如柴的胳膊,强行把人提了起来。

旁边随行的治粟内史急得直跺脚。

“侯爷,万万不可开仓!这是饮鸩止渴。”

“若是不开,这群灾民今晚就会因为绝望生变,化作暴乱的流民。”

这老官员指着后头几十辆车上拆卸的机械零件,满脸凄绝。

“您把少府造的这些废铁拉来,能变出粟米给百姓填肚子吗!”

苏齐松开老农的手。

他没有任何恼怒。

只是弯下腰,抓起一把干透的土坷垃,指尖发力。

泥块瞬间碎成齑粉。

任由粉尘从指缝间随风落下。

“谁说我要变粟米?”

苏齐拍掉手上的浮土,侧头看向车上。

“张苍,拿图。”

一卷宽大的羊皮水文图直接在煤车顶上铺开。

这是过去三个月,墨家子弟沿着渭河两岸一步步蹚出来的水脉底稿。

苏齐的手指精准点在图上几个回水湾的标记处。

“水往低处走,这是常识。”

苏齐看向那个还在擦汗的内史官员。

“表面的河道干了,是因为老天爷没下雨。但关中平原的地势西高东低,地下有一层极其厚实的沙石含水层。”

“渭河断流前,大半的水全渗了下去。”

苏齐脚尖点了点地面。

“水没丢。”

“它们全藏在你们脚底下。”

治粟内史连连苦笑。

“侯爷,地下有水我等皆知。可那水脉深藏地下五六丈之遥!”

“农夫的锄头连表面的岩石皮都磕不破,您难道要凭空把水吸出来不成?”

苏齐扯了扯嘴角。

“人力挖不动,那是力气太小。”

他转身,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墨家力士卸下车的粗重钢铁零件。

“这铁疙瘩,能把骊山百丈深的透水矿洞抽成旱地。”

“区区五丈深的泥沙地,对它来说也就是个洗脚盆。”

相里子拄着拐杖从后方快步走来。

老巨子眉头锁成了川字。

“侯爷,矿坑有现成的深洞可以下管子。”

“这河床硬得跟铁板一样,怎么挖孔洞?泥沙一旦渗进管子里,活塞当场就会卡死报废。”

苏齐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蹲下身。

直接在黄土上画出一个极为眼熟的螺旋结构。

“我们不挖坑,我们钻洞。”

“取最粗的生铁管打底,前端倒模成锋利的麻花钻头。”

“把机器的传动轴改直,接死在铁管上,靠蒸汽纯粹的旋转推力往地底下硬凿。”

“等钻透了坚硬的岩层,立刻拔出铁管,换插打满孔洞的粗竹管。”

“竹管外层死死裹上三层最细的麻布。”

“水能轻易滤进来。”

“泥沙连一粒都别想挤进去。”

这套在后世极度普及的重型管井技术。

在两千年前的大秦荒滩上,硬生生砸碎了时代的认知天花板。

冷风如刀。

刮过满目疮痍的渭河故道。

大秦的子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迎面撞上了工业文明最野蛮的机械狂潮。

三台龙吟号蒸汽机迅速拼装成型。

没有高墙围挡。

没有任何布幔遮掩。

极度冰冷、充满机械美感的钢铁构件,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色泽。

三根粗壮至极的精钢钻管被强行打入干涸的河床深处。

沉重的长竹管紧随其后被死死砸入地底。

大量滚烫的杜仲胶和精钢卡箍,将所有气隙彻底封杀锁死。

墨铁赤着上身,扛着扳手嘶吼。

“三号机气阀密封确认完毕!”

“法兰盘加涂厚猪胰膏!”

扶苏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停驻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大秦的长公子不发一言,只是定定看着那三头毫无生命迹象的钢铁死物。

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场局,早已超脱了赈灾的范畴。

这是苏齐在用最暴力、最直接的姿态。

强行拽着大秦跨过那道名为天命的门槛。

苏齐看向不远处的泥地。

张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土里,耳朵死死贴在一截露出地面的主控竹管外壁。

风声极大。

苏齐喊了一句:“到底了没?”

张苍猛地抬起头,冲着苏齐高举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极重的水汽回音!”

“底下通了!”

苏齐站直身子,拍掉锦袍下摆的泥点。

他看了眼满天压抑的黄沙。

抬起右手。

狠狠劈下。

“点火!”

三台重型锅炉的底舱门同时被力士拉开。

最优质的洗精煤被一筐接一筐粗暴地倾倒进去。

排排风箱拉出残影。

烈火在瞬间吞噬了整个炉膛。

极度浓黑的煤烟笔直捅上高空,在死寂的黄土地上生生撕开三道巨大的黑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