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捡起来好好看看。”

扶苏开了口,嗓音沙哑,熬了两个通宵的疲态完全掩不住其间的锋芒。

“孤给少府留了余地。”

周大人双手颤抖,勉强从地上抓起一张桑皮纸。

刚看清纸上的内容,他的老眼猛地睁大。

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大秦记账法。

纸面上横平竖直画着网格,顶部用小篆标明了“借、贷、余”。

里面密密麻麻填满了奇形怪状的弯曲符号。

像鬼画符,又透着一股子极度严谨的规矩。

“殿下……这,这是何物啊?”周大人嗓门发紧。

“少府账目历来采用‘入出’记法,此等闻所未闻之巫文符画,微臣看不懂啊!”

“大秦钱粮调拨繁复无比,这……”

话未说完,扶苏抬手一指案头上另一份复本,打断了他的诉苦。

“看不懂?孤念给你听。”

扶苏根本不理他,直接盯着纸面上的网格开始报数。

“始皇三十五年冬月,长城北线征发民夫十万,少府拨粮。”

“账面记载,平阳仓出粮三十五万石。而上郡受粮册上,只入库了三十二万四千二百石。”

周大人的呼吸停顿了半息。

扶苏语速不减,声音在殿内回荡。

“另外两万五千八百石的缺口,少府备注的是‘沿途鼠雀啃食、雨水浸霉’。”

“好胃口的鼠雀!一月之间吃掉几万人一整年的口粮?”

“再看上林苑的木料调拨。”扶苏翻过一页。

“南郡造船,需良木。出库楠木五千四百三十根,入营名册上却是个整齐的五千。”

“那四百三十根上好的楠木,全折进了云梦泽的水里喂了王八?”

跪在地上的周大人,袖管里的手指在疯狂掐算。

做假账这门手艺,吃的就是信息差和查账难度。

大秦每天有成千上万笔物资流动,堆起来能成一座小山。

往常上头要查,派十个算学博士带着几百根算筹,没日没夜扒拉三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他此时就在心里用古法筹算那批木料的差额。

进多少,出多少,减去路上自然损耗的比例……

脑子里那些干瘪的数字还没理清一个大概,扶苏已经把精确到个位的余数砸在了他脸上。

分毫不差。

四百三十根楠木。

多一根没有,少一根不漏。

周大人几十年的为官经验,在这串无可辩驳的数据面前彻底垮塌。

复式记账法,本身就是用来绞杀低劣做账手段的利器。

“殿下明察!”

周大人的心理防线崩溃,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蹭破了皮。

“此皆底下办事的小吏手脚不干净!”

“老臣年迈昏聩,一时失察,才让这等鼠辈钻了国库的空子。”

“求殿下给老臣时日,定将他们揪出来严惩!”

推锅,这是官场祖传绝学。

扶苏绕出书案,走到周大人面前。

他居高临下,俯视这个白发苍苍的少府二把手。

“抓几个办事小吏顶罪,这账就算平了?”扶苏冷声反问。

这句质问,透着久居上位的强悍。

“少府过去十年,各种名目平掉的烂账高达百万钱。”

“你们把大秦的国库,当成了什么?”

“这笔糊涂账,今日若不撕开,孤这监国太子的位子,不如让给你们来坐。”

殿内的压迫感不断攀升。

几个胆小的少府司库已经瘫软在地,甚至能听到某个人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的声响。

角落里的苏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火候到了。

扶苏这头往日里吃草的温驯幼鹿,终究在权力的磨砺下,长出了能撕咬敌人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