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记爹娘,是从小到大朝夕相处、岁岁相伴的清晰模样。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鲜活又真切。
可他不一样。
他是活了两世的人。
两世岁月叠加,悠悠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
漫长的时光如同山间流水,无声无息冲刷着记忆里的画面。
隔了太久太久,当年日日相伴、朝夕相守的双亲样貌,在他脑海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记不清母亲眉眼最细致的轮廓,记不清父亲平日里说话的语气神态。
偶尔努力回想,脑海里只剩一个朦胧温暖的身影。
再也拼凑不出完整、清晰的模样。
可哪怕容颜渐渐模糊,刻在骨血里的恩情与暖意,却半点都没有消散。
反而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清晰深刻。
他清清楚楚记得,爹娘活着的时候,是实打实、掏心掏肺地疼着家里每一个孩子。
一辈子为儿女操劳奔波,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全都给了他们几个兄妹。
尤其是母亲。
母亲是天底下最普通的农家妇人,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
一辈子守着灶台和田地,围着儿女打转。
她性子柔软善良,心里装着的永远是孩子。
对家里每一个娃娃都疼到了骨子里,从不偏心半分。
有一口吃的,先紧着孩子。
有一件穿的,先留给孩子。
再苦再累,也从不让孩子们受半点委屈。
最让周安刻骨铭心、一想起来就心口发酸的,就是当年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
那是最熬人的几年,山里荒草枯死,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野菜啃尽、树皮剥光,人人都在饥饿的边缘苦苦挣扎。
日子苦到了极致,可母亲从来没顾过自己。
明明自己饿得面黄肌瘦、浑身浮肿、走路都发飘,肚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粮食。
却硬是把拼尽全力找来的、为数不多的吃食,全都省下来,一点点分给家里的几个孩子。
哪怕是一小把野菜、半块粗粮粑粑、几粒来之不易的谷子。
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咽,全都省给正在长身体的兄妹几人。
她就靠着一口凉水、一点草根硬撑着身子。
硬生生把饥饿的苦楚全部自己扛下,拼尽全力护住几个孩子的性命。
一辈子操劳、一辈子舍己为儿的母亲。
因为长期饥饿、身体亏空太过严重,油尽灯枯,早早撒手人寰。
每每回想这段往事,周安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
又酸又胀,堵得人喘不过气。
前世今生,历经风雨,他吃过苦、受过累、见过人情冷暖。
早已练就沉稳坚韧的心性,寻常难事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可唯独想起早逝的双亲,想起母亲饿肚子护儿女的模样。
心底的柔软总会被狠狠触动,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遗憾。
这些年,他咬牙打拼、进山赶山、辛苦谋生。
一步步撑起整个家,把日子慢慢熬了出来。
如今世道安稳,年岁太平,家里的日子早已今非昔比。
不再缺衣少食,不再忍饥挨饿。
顿顿能吃上饱饭,四季有新衣可穿。
弟弟妹妹也能安稳长大、踏实过日子,再也不用体会当年食不果腹的苦日子。
日子一点点红火起来,好日子终于来了。
该享福的时候,双亲却早早离去,半点安稳福气都没享受到。
命太短,福太薄。
一辈子操劳,一辈子吃苦,临了却没能赶上儿女的好日子。
这份遗憾,沉甸甸压在周安心底,从未消散。
既然双亲在世时没能享一天福,那他便借着中元节的机会。
多叠些金元宝、多备些纸钱,好好烧给地下的爹娘。
其实打心底里说,经历过两世人生,见惯了世事百态,周安本身是不太信鬼神之说的。
他清楚世间没有所谓的阴曹地府、纸钱通神。
也从来不确定,这一沓沓亲手整理的纸钱、一个个细心叠好的金元宝。
烧过去之后,地下的双亲是不是真的能收到、能用得上。
可活在世间的人,总归要有念想、有寄托。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只是自我宽慰,他也愿意去做。
鬼神虚妄无从考证,但人心、念想、恩情,都是真真切切的。
烧的不是纸钱元宝,是活人的一份孝心、一份惦念、一份弥补。
弥补双亲在世时的操劳辛苦,弥补他们未曾享过的福气,弥补儿女心中无尽的亏欠与遗憾。
既然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期,那便岁岁中元,年年祭拜。
以人心寄哀思,以纸钱托念想。
愿地下双亲,无饥无寒,岁岁安然。
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手上各不停歇。
一个个金灿灿、鼓囊囊的元宝稳稳落在桌角,越堆越多。
忙活了好一阵子,姜宁手上的动作没停。
心里却惦记着祭拜的事,微微抬眼看向一旁的周安,轻声开口问道。
“安哥,我问你个事。”
周安抬了抬眼皮:“你说。”
姜宁一边细心把叠歪的元宝边角捏平整,一边说道:
“在我们云南老家那边,中元节祭祖都是要亲自拿到坟头上去烧的,得对着祖坟祭拜才算诚心。
咱们明天,要不要上山去爹娘的老坟跟前烧纸祭拜?”
这话问得实在,也是她从小到大遵循的习俗。
在云南乡下,无论清明还是七月半,家家户户都要往坟地跑。
纸钱元宝、香烛供品全都送到坟前,算是对先人的敬重。
周安听完她的话,手上捋纸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沉思片刻。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笃定。
“不用上山了,就不去老坟那边烧了。”
姜宁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
周安缓缓解释道:
“眼下已经入秋了,你也知道咱们山里的气候,秋天天干物燥,连日没下雨,山上的草木全都干透了。
枯枝、干草、落叶铺得满山都是,一点火星就能燃起来。
要是去山上坟地烧纸,风一吹火星飘散开,极易引燃杂草林木。
万一闹出山火,那就是天大的麻烦,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是最实在的缘由,入秋的大山最是怕火,一丁点疏忽,就能酿成大祸。
顿了顿,周安又补了一句,道出另一层更深的顾虑:
“再者说,烧纸祭拜这事,就算是在村子里,也得低调行事,万万不能张扬。”
姜宁心里隐隐明白几分,却还是静静听着。
周安这番话,完全贴合眼下六十年代的时代规矩,半点不假。
这个年头,民间祭祖烧纸的规矩和往后完全不一样,有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讲究和尺度。
当下的政策,并没有明文下令彻底禁止百姓祭祖烧纸、祭拜先人,不算违禁大错。
但从上到下,都在大力提倡破旧立新、破除封建迷信。
绝不公开鼓励焚香烧纸、磕头祭祖这类传统祭祀行为。
整个公社、大队、各村寨,年年都在宣传新风尚。
村里的老式祠堂大多已经废弃,不少祖宗牌位、供奉摆件都被统一收缴清理。
所有集体公共场合,绝对不允许搞焚香、烧纸、祭拜、摆供这些传统仪式。
一旦发现,必然会被村干部批评教育,当众整改。
虽说管控严格,但人心孝道是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东西。
根本不是几句口号、几项宣传就能彻底斩断的。
乡下的百姓,世世代代信奉敬祖尽孝。
在庄稼人的心里,清明、年三十、七月半中元节,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三个祭祖日子。
无论日子再苦、条件再差,也不能断了对先人的念想、丢了自家的孝道。
所以民间私下祭祖的行为,从来就没断过。
只是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不敢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操办。
家家户户都是私底下、小规模悄悄进行。
绝不聚众,绝不张扬,更不会在村口、大队院、晒谷场这种人多眼杂的公共场合露面。
村干部、公社干部心里也通透,知道老百姓重情义、重孝道。
只要不聚众闹事、不公开宣扬、不搞得声势浩大。
只是家家户户闭门悄悄烧一点纸钱、简单祭拜。
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常极少有人较真追责,不会为难普通农户。
除此之外,这年头的祭祖烧纸,本身也十分简略朴素,根本谈不上铺张。
最大的原因,还是农村家家户户条件有限。
经济拮据,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置办专门的祭祀用品。
市面上也极少有专门售卖的冥币、成品纸钱,物资稀缺又金贵。
寻常庄户人家,根本舍不得花钱买成套的祭祀用品。
老百姓祭祖,全是凑凑数数将就应付心意。
大多都是找便宜的黄草纸、废旧粗报纸、没用的卷烟纸。
随手撕成一张一张,简单规整一下,就当成祭祖的纸钱。
谁家也买不起大把大把的成品纸钱元宝,更没有丰盛供品。
每到祭祖节日,家家户户都是简单烧一小撮自制纸钱。
简简单单,草草了事,不求场面隆重。
只求心到意到,图一份对先人的念想、一份心安。
把其中的门道细细想通透,姜宁瞬间就明白了周安的顾虑。
她轻轻点了点头,手上叠元宝的动作也愈发谨慎:
“还是你想得周全。确实不能张扬,也不能上山冒险。
安稳低调在家里祭拜,心意到了就够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里的黄昏落得快,短短一会儿功夫,周家村就沉入了沉沉夜色。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零零散散挂在天幕上。
晚风从后山慢悠悠吹过来,带着入秋之后的凉意。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都熄了大半灯火。
没人串门闲谈,更没人大声喧哗,透着一股子肃穆沉静的氛围。
按照乡下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中元节正日子是明天,但祭祖烧纸不用卡死一天。
今明两晚都是日子,提前一晚烧纸、送元宝、祭拜先人,一样算数,都是活人一片诚心。
天色一黑透,周安便带着一家人开始忙活起来。
一家人全都聚在自家院子最角落的墙根底下。
这里背风、隐蔽,又靠着院墙,离房屋远。
四周空旷干燥,不会燎到柴火、茅草。
也不容易被村里过路的人瞧见,是最合适悄悄烧纸祭拜的地方。
周安先是蹲下身,把一下午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黄草纸钱,一沓一沓摊开、理顺。
又把一家人一下午辛辛苦苦叠出来的满满一堆金元宝、银元宝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他做事稳重细心,知道秋天天干物燥,半点马虎不得。
先把地面的碎石杂草扫干净,留出一片干净空地,这才准备点火。
姜宁带着几个弟弟妹妹静静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方才下午干活的时候,院里还是说说笑笑、平平常常的烟火气。
可一到夜里准备烧纸祭拜,气氛瞬间就沉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嬉闹,没有一个人吭声。
整个小院的空气都是闷闷的、沉沉的,带着一股发自心底的悲伤和怀念。
是独属于阴阳相隔、思念先人的酸涩。
周安掏出火柴,指尖稳稳妥妥,轻轻一划。
“嚓”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柴火光在漆黑的夜里亮起来。
小小的一簇火苗,摇曳跳动。
他没有急着大把点燃,而是十分规矩、虔诚地先点了几张黄纸。
橘黄色的小火苗慢慢舔舐着粗糙的黄草纸,纸张一点点蜷曲、发黑、碳化。
细碎的纸灰被微凉的晚风轻轻吹起,轻飘飘地在半空打了个转,又缓缓落在地面。
火光忽明忽暗,映在一家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神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周安蹲在最前面,神色平静肃穆,眼神沉沉的,看着跳动的火光,不言不语。
姜宁站在一旁,垂着双手,安安静静看着燃烧的纸钱。
眉眼温和,神色恭敬,默默在心里替公婆祈福。
火堆前,最绷不住的是三弟周刚和四弟周强。
这两个半大的小子,是家里最皮实、最坚强的性子。
平日里上山爬坡、下河摸鱼、下地干重活,摔得满身泥、磕破皮、划出血口子。
从来一声不吭,咬牙就扛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