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人来了已经七天。
倭岛工地的人流忽然多了起来,原本压在倭人身上的重活,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缝,慢慢卸下。
拱桥施工、运水泥、背钢梁……这些最要命的差事,都被新来的吕宋人接了过去。
拓真原本每天要扛三百多块砖,现在只剩下了一百五十块。
他有时间了。
他开始偶尔能靠在墙角多喘几口气,有时还能眯上五分钟,甚至在午饭后,偷偷看天上的云一眼。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停下来”。
这天午后,太阳灼得人睁不开眼,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连狗都懒得动。
远处却传来汽笛长鸣,一阵阵呼声在灰沙中穿透而来:
“快看!是车队!”
“来了,今天是第三旅游团——南直隶文工班的学生来啦!”
工地外围一条铁轨尽头,尘土飞扬中,一列洁白涂装的电动观光车正缓缓驶入。
车身两侧印着“帝国资源开发总署×文旅部教育主题共建专列”,顶部悬挂着一排红旗,在烈阳中招展。
这是大明官方开设的“建设观摩游”项目之一,供城中学校定期组织学生赴边境视察劳动成果,感受“百年仇血换来的文明”。
车厢里走下一批少年少女。
他们大多十六七岁,皮肤白净,发型利落,穿着统一的蓝白短袖制服,胸口印着“江宁八中·实地社会课”字样。
有男生戴着棒球帽、拿着相机不停拍照;也有女生撑着碎花纸伞,抱着水壶小步走下车,一边眯眼看远方的脚手架。
他们神色轻松,语气活泼,脸上挂着典型的“没睡午觉但今天很有意思”的兴奋表情。
“哇,这里好大啊……”
“这就是拱桥吗?听说全部是奴隶建的诶。”
“快看快看——那边是苦役耶,好像真的在抬钢管!”
“我拍张照,回去给同学看。”
“你快看那个人,他好像要晕倒了哈哈——快拍快拍!”
几名少年凑到安全栏前,举起老式相机从各个角度猛拍。
他们的镜头扫过工地上一名被汗水糊满脸的吕宋人——他正拖着一袋水泥,在烈日下喘着粗气,皮肤晒裂,肩头磨破,却浑然不觉。
另一名女生蹲下身来,对着一个满脸灰尘、坐在角落喝水的倭人连连按下快门。
“好像猴子哎!”
“你别说,还真像博物馆里那种‘展示旧社会劳工’的真人场景。”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四名着灰黑军装的安保人员,个个配有军用电警棍、驱散棒与数据感应头盔,肩章写着“靖岛区域维稳三科”。
他们脸上戴着墨镜,目光冷峻,扫描四周,确保游客“只看不问”、“只笑不碰”。
同时,一名身穿红马甲的女导游正举着小旗,站在人群前面,扬声介绍:
“同学们,大家现在看到的呢,是‘靖岛劳动转化营’三号工段,是我们大明东洋建设战线的重要阵地之一哦。”
“眼前这条拱桥,是由去年引进的倭籍与吕宋籍苦役共同完成的,日夜赶工,目前已进入第二期验收。”
“大家可以看到他们肩上的绑带颜色不同,红的是工段负责人,黄的是中级苦役,白的是新派遣吕宋人——后者刚来不久哦,还有点不熟练呢。”
学生们发出一阵“哦——”“哈哈哈”的笑声。
导游一边笑一边补充:
“当然,我们的安全隔离做得很不错的,同学们可以放心拍照留念。”
拓真缩在灰堆后面,偷偷看着他们。
他看得入迷。
他心里像是开了一道门,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涌上来——
不是羡慕。
而是完全不理解。
“我也才十八岁。”
“我也有手有脚,和他们说不定长得也不差。”
“可为什么……他们在那边笑,我在这边挨打?”
“凭什么?”
啪!!!!!
一鞭子毫无征兆地抽在他背上!
拓真眼前一黑,整个人扑倒在灰土中,鼻腔瞬间灌满石粉!
背上火辣辣地疼,一道血口在布料下迅速蔓延开来!
“偷看?你看什么呢?”
监工从背后走来,脚步沉稳,语气如铁:
“你以为你现在就能喘口气了?”
“现在活少了是不是?那就去吕宋组干!”
话音刚落,他抬起鞭子,“啪”地一声,又在拓真的背上抽出一道血线!
拓真踉跄跪地,咬着牙,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干活的几个倭人忽然动了。
一人放下肩上的铁管,颤声开口:“监工大人,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这些天干得最勤,今天刚好工段分轻了点,才站得靠前,真的没看什么……”
另一人低头哈腰,拱手作揖:
“求您饶他这一回,他没回话,也没偷懒。”
他们低着头,眼神发红,却不敢直视。
那一瞬间,空气静得连铁轨震动声都停了。
监工站定,鼻孔微张,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忽然低声冷笑:“哦?”
“你们这是在求情?”
他往前一步,语气加重:“你们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话?”
“你们知道你们是什么吗?你们是狗。”
“是让你干活的狗,不是替别人说话的狗。”
说完,他把口哨抬到嘴边——
“嘘——!”
尖锐的哨声在工地上响起。
“咔哒咔哒咔哒……”
不远处一处灰棚内,五六名身穿“治安二队”标志的监工应声而出,手里拎着特制长柄鞭、皮棍、带刺软鞭,一路小跑冲来。
学生围观区一阵骚动,几名女学生惊呼出声:“哎?他们在干嘛?”
“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
导游笑了笑,挥挥小旗:
“没事的,是苦役出了点小状况。”
“这几个倭人不听话了,要教育。”
一个男生皱眉:“他们好像是在求情?”
导游表情不变,语调轻快:“他们这个民族啊,就得狠狠地抽。”
“要是不抽,就开始装可怜、偷懒。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学生们听完,纷纷点头。
此时,那几个出声求情的倭人被按倒在地。
“啪——!”
“啪啪!!!”
长鞭一记接一记,抽在他们瘦得凸骨的后背、肩头、腿弯。
有人抱头,有人蜷缩,有人捂着耳朵哀嚎,但没一个人敢逃。
皮开肉绽的声音,在烈日下格外清晰,仿佛有人在用手撕裂干树皮。
拓真抬起头,满脸灰尘和血,望着那些为他说话的人,一个个在血泥中翻滚、挣扎。
他眼眶通红,牙咬到颤抖。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出声,他们会被打得更惨。
“这几个,拉下去,每人扣两日饭。”
“再敢嘴碎——喂狗。”
监工甩了甩鞭子,收鞭转身,眼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拓真。”
他冷冷吐字。
“你去吕宋组,立刻。”
“看你还能装多久的人。”
而那边,导游正在组织学生集体合影:
“来来来,小朋友们,咱们拍一张‘劳动建设成果见证’的大合照。”
“右边是拱桥,中间是吊塔,左边……来,那个苦役背景刚好——别挡他,拍进去,别怕丑,他们看不到的。”
“茄子——三二一——”
咔嚓。
快门按下。
阳光明亮,苦役惨叫清晰。
文明与血,在这一天完美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