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进崇德私塾的第七天,孙先生给了他一摞旧书。

不是新的,纸页发黄,边角卷翘,上面还有批注的墨迹。

“这是我年轻时读过的,上头有些批注你不必全信,自己想,想不通再来问。”

祈安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读书不为功名,为明理。”

他把书收进布包里,没多说什么。

孙先生也没多说,转身去了隔壁课堂。

许崇安坐在窗边,目光从书页上方掠过来,盯了祈安手里的布包两息,又移开了。

那摞书他认得。

孙先生的私藏手批本,他求了三回都没借到。

——

第十天,孙先生出了一道策论题,让几个弟子各写一篇。

题目不难,是关于水利的。

许崇安写了整整三页,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一直写到前朝的漕运改革,字迹工整,行文四平八稳。

另外两个同窗写了两页,中规中矩。

祈安只写了一页半。

孙先生把四份策论收上去,当天没批,第二天也没批,第三天上课的时候才拿出来。

“你们四个人的文章我都看了。”

孙先生把四份纸摊在桌上,先拿起许崇安的。

“崇安,你这篇引典不少,看得出书读得多。但有个毛病——你知道桂阳县的渠沟一年淤几次吗?”

许崇安愣了一下,“……学生不知。”

“一年三次。春夏各一次,秋末再一次。你文章里说'修渠一劳永逸',那是没蹲过田埂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许崇安的脸红了。

孙先生放下他的文章,拿起祈安的。

“祈安这篇,典故只引了一处,文辞也粗糙。但他写了一句——'治水先知水,知水先知地,知地先知农时'。”

孙先生抬眼看了看在座几人。

“你们谁告诉我,这句话好在哪?”

没人说话。

孙先生把纸放回桌上,“好在他蹲过田埂。”

许崇安攥着笔的手收紧了。

他没蹲过田埂。他出生起就没下过地。

散课之后,许崇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堵人。他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跟在他身边的同窗追了两步,“崇安,你……”

“别跟着我。”

第十五天。

孙先生照常上课,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祈安,你过来。”

祈安站起来走到前头。

孙先生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册子,是私塾的学籍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空白处。

“把名字写上去。”

祈安看了他一眼。

孙先生捋着胡子,语气跟平时一样淡,“考察期结束了。你的心性和悟性,够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许崇安坐在角落,手里的笔杆“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孙先生没回头,继续对祈安道,“独传弟子跟普通弟子不同,往后你的功课由我单独布置,每五日交一篇策论,每十日考校一次经义。跟不上就说,别硬撑。”

“学生明白。”

祈安提笔,在学籍簿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孙先生又加了一句,“另外,下个月县里有一场童生试的补录,我已经替你报了名。”

这句话一出,连另外两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同窗都抬起了头。

童生试补录,一年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名额极少。孙先生能报上名,说明他对祈安的期望远不止“教一教看看”那么简单。

祈安握着笔没动,过了两息才开口,“先生,学生才入学半月。”

“半月够了。”孙先生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你缺的不是学问,是一个正式的身份。有了童生的功名,往后的路才走得顺。”

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别给我丢人。”

祈安弯了弯嘴角,“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