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迅速传到一营少校营长陈绍棠手里。

陈绍棠是行伍出身的老牌粤军军官,常年跟随凌育旺进山清剿,作风悍勇,行事干脆利落,极懂山地攻坚的章法。

听闻团长全速突进、日落抢占铜锣径的命令,他当即掏出手枪紧握在手,对着全营官兵高声喊话鼓劲。

“弟兄们!”他抬起手枪直指前方打鼓嶂山头,眼底满是狠厉,“团座有令,全速推进,拿下这座山头,冲破山道隘口!

今晚全员进驻铜锣径,军部补给的牛肉罐头、猪肉罐头敞开吃,管够管饱!”

“拿下铜锣径!吃肉罐头!”

简单直白的犒赏承诺,瞬间点燃了全营士兵的战意。

连日山间行军枯燥疲惫,士兵们早已惦记着军需补给的荤腥罐头,此刻听闻奖赏,个个精神大振、士气暴涨。

整齐的呐喊声震彻山谷,原本稳步行进的前锋一营骤然提速,四百多名士卒迅速变换阵型,展开标准战斗队形,踏着山道碎石,朝着打鼓嶂方向迅猛推进。

行至打鼓嶂山前,眼前地势骤然开阔,一大片连片水田横亘在山林前沿。

此时尚未到插秧时节,整片水田早已被农户翻耕完毕、灌满清水,田面光秃秃一片,唯有田边小块秧圃里的嫩秧郁郁葱葱立在水田里。

陈绍棠目光快速扫过整片水田区域,当即沉声下令:“机枪连就位!就地构筑机枪阵地!”

早已待命的机枪连闻声而动,机枪连连长一眼便相中地势偏高、土质坚实的田边主干水渠。

四挺三十节式水冷重机枪迅速组装,士兵配合娴熟,依托渠堤作为天然掩体,快速修整阵地、架稳枪身、接驳帆布弹带,短短数分钟便搭建起四道稳固的重机枪火力点位,漆黑枪口尽数对准前方幽深死寂的山林,杀机暗藏、蓄势待发。

身旁营副望着前方鸦雀无声的山林,心头隐隐发紧,“营长,前方山林情况不明,要不要先派出尖兵小队进山侦查摸排?”

陈绍棠眉头猛地一蹙,语气强硬桀骜,带着常年进山剿匪攒下的战场傲气:“侦查个屁!

先前团部派出的探子,到这里就彻底失联,再派人进山,照样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浓绿山林,语气笃定,“情况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打鼓嶂这片山林,必定藏有伏兵。”

陈绍棠断然挥手,“命令!机枪连火力侦查!无差别扫射压制山林所有可疑点位,彻底压垮敌军隐蔽火力!

一营一连全员突击,借助火力掩护,全线攻击前进!

稳步推进、层层清障,冲破山前防线!”

命令落地的瞬间,田边水渠的四挺三十节式重机枪同时轰然炸响!

“哒哒哒——!”

狂暴密集的子弹雨呼啸破空,带着沉闷震颤的轰鸣狠狠泼洒进前方密林。

高速旋转的子弹狠狠扎入树干、灌木、山石,枝叶炸裂纷飞、木屑碎石四溅,成片灌木被拦腰扫断,整片山林瞬间被漫天弹雨彻底覆盖。

山林之中所有沟壑盲区、树丛死角,尽数遭到无差别火力清扫,灼热枪口焰接连闪烁,硝烟混着水田水汽漫天腾起,浓烈的火药味瞬间铺满整片山前谷地。

轰鸣的机枪扫射声中,一营一连士兵躬身持枪,借着己方重机枪的火力掩护,踩着田埂、踏着碎石山道,稳步向着打鼓嶂山林突进,坪山围剿战的序幕,就此正式拉开。

山林侧翼一处极其隐蔽的崖边观察哨,茅草与枯枝层层堆叠,完美遮住了整处哨位。

曾生半跪在地,双手着望远镜,认真观察着山下水田里突进的粤军步兵散兵线。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平静如水,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身旁年轻的通讯员小叶死死盯着前面的敌人,身子微微紧绷,看着正整装待发的敌军,心底愈发焦灼,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队长,我们是不是暴露了?敌人好像要开始进攻了,我们精心准备的这场伏击战,是不是就泡汤了?”

曾生缓缓放下望远镜,侧头看了眼满脸慌张的少年通讯员,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微笑,“小叶啊,你记住,在真实的战场上,想要在对方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完成完美伏击,是难度极大的事。”

“除非对手极度轻敌冒进、狂妄无知,或是一群乌合之众,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才会一头撞进毫无防备的死圈里。”

他抬手指向山下阵型严整、进退有序的粤军队伍,继续沉声解释:“你看这支五五八团,是正经受过系统化训练的正规粤军,常年扎根东江作战,经验老道。

军队行军作战,前后左右必有斥候探路、警戒兜底,层层设防、步步排查,根本不存在傻乎乎一头钻进简易山谷伏击圈的情况。”

“自古以来,所有能全歼正规精锐的伏击,靠的从不是随意趴在草丛里碰运气,而是大迂回、大纵深的战略合围。

哪有随便找个山谷、往草里一趴,就能轻轻松松兜住敌军主力的道理?

就算是话本小说,都不敢写这么离谱的战局。”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把二支队放得十公里之外的原因。放太近很容易被发现,到时候敌人警觉起来,口子还没收紧,敌人就跑了。”

小叶听得似懂非懂,“可现在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有埋伏,提前做好了准备,我们这几天的布置,不就前功尽弃了?”

“错。”

曾生轻轻摇头,“真正的伏击,从来不只是隐藏踪迹,还可以是隐藏实力。”

“从数日前我们封锁坪山全境、切断所有情报通路开始,这场伏击就已经开始了。”

他望着山下嚣张突进的顽军,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这帮人到现在还在用老眼光看我们。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我们依旧是那支装备简陋、弹药拮据、半数人手持冷械、不堪一战的游击队伍。”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特派员战前倾力输送的海量物资、枪械弹药,让我们完成了彻底蜕变。

我们悄悄完成扩编补强,各路人马、武器配置、火力层级,早已全方位碾压当面来敌,只是这份绝对优势,我们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没有外露。”

山下机枪轰鸣,子弹破空的尖啸刺耳至极,小叶听着这不要钱般的密集扫射,忍不住咂舌感慨。

“队长,敌人这是真有钱!这机枪打得,子弹跟泼水一样!”

曾生神色一凛,瞬间收敛闲谈的从容,“立刻传令一大队长李燮邦!

主力老实待在山坡反斜面上,不许提前露头!

正面阵地里只留一个中队伏守,所有人死死趴在战壕隐蔽,敌军不抵近五十米,绝对不许开枪!”

“所有轻重机枪全部隐蔽藏好,严禁外露暴露火力点!全程隐忍示弱,就算敌军火力压制再凶,最多只允许动用一挺轻机枪还击!”

小叶听完命令,瞬间瞪大双眼,“啊?队长!这也太憋屈了吧?!

明明我们火力充足、兵力够用,却要缩手缩脚被动挨打?正面阵地就放一个中队、一挺机枪,万一敌人一来就强攻,我们顶得住吗?”

“顶得住。”曾生神色平静,“这只是敌军的第一轮试探攻击。

国军作战,素来谨慎多疑,首轮火力清扫、步兵突进,从来都是试探我方虚实、引诱我方暴露火力点位、摸清防线布置的。

他们一触即退,根本不会真正全力冲锋。”

小叶满脸无奈,小声嘟囔:“这么憋屈的打法,得熬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曾生抬眼望向远方山林深处,“熬到李栋的二支队彻底封死敌人退路为止。”

“二支队已经从隐蔽潜伏点出来了,正全速迂回穿插,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锁死敌军后撤通道。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彻底藏好,示弱诱敌。”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李燮邦指挥的一大队,加上马全义同志带来的炮兵,总兵力不足五百,却配齐了充足的机枪、火炮,火力强度远超当面敌军。

一旦全部亮出世,声势太过骇人,只会瞬间凌育旺,让他察觉不对劲、果断全军后撤。”

“这一千二百多正规粤军可是敌军主力,是此战的重中之重,要是让他们跑了,那就真的亏大了。”

“明白!我立刻传令!”小叶瞬间恍然,抬脚就要出门传令。

“等等!”曾生突然开口叫住他。

“再传令马全义的炮兵大队!没的我和命令,一炮都不许开!

尤其山下水渠那四挺三十节式重机枪,绝对不许炸,谁敢擅自瞄准轰击,军法处置!”

这下小叶彻底懵了,满脸错愕不解,“队长!您搞错了吧?

那四挺重机枪是敌人最凶悍的火力点,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正常开战,第一件事不就是敲掉敌军重机枪阵地,扫清我方压力吗?怎么还不许打?”

“放屁!那是老子的机枪连!他敢给我炸废一挺,老子就跟他拼命!”

小叶不敢耽搁,应声之后立刻弯腰躬身,顺着崖边隐蔽的草木间的交通壕,猫着腰飞速窜出观察哨。

山下机枪正“哒哒哒……”响着,刺耳的子弹破空声连绵不绝,流弹时不时扫过山头,狠狠刮过枝叶,簌簌碎叶漫天飘落。

他全然不顾耳边嗖嗖掠飞的子弹,将身形压得极低,借着茂密树丛与战壕掩体快速穿梭。

正面主阵地的战壕层层错落、隐匿林间,近百名游击队战士伏地蛰伏,人人敛息凝神、纹丝不动。

任凭山下密集弹雨疯狂冲刷山林、炸碎草木,整片前沿阵地静得死寂,没有一人乱动、没有一丝破绽。

一大队大队长李燮邦半伏在前沿战壕指挥位上,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山下稳步推进的敌军散兵线。

他指尖轻点战壕边缘泥土,默默核算敌军推进距离与阵型间距,周身气场沉凝,久经战阵的老练姿态尽显无遗。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燮邦当即低声厉声呵斥,“跑什么?不要命了吗?”

小叶连忙刹住脚步,俯身压低身子,“李大队长,总队长命令:

你部主力在山坡反斜面待命,全程隐蔽、不得异动!

正面阵地只留一个中队驻守,全员死死蛰伏隐蔽!

敌军未抵近五十米警戒线,严禁任何人开枪还击、暴露身形!

所有轻重机枪全部隐蔽收纳、绝不外露!

即便敌军火力压制过于凶猛,最多只准动用一挺轻机枪牵制,绝对不许暴露我方真实火力与兵力部署!”

李燮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知道了。这都是战前作战会议早就敲定的预案,有必要特意再重申一遍吗?

我又不是没见过大蛇屙屎的新兵蛋子。”

话虽如此,他却丝毫不敢懈怠。此战新兵占比极高,大多是初次上战场的民兵与赤卫队员,没经历过枪林弹雨,极易被敌军密集火力打乱心神、慌乱暴露。

李燮邦不敢轻信众人的自律,亲自穿梭在整条前沿战壕,逐段检查战士隐蔽姿态、枪械收纳情况,一遍遍轻声叮嘱蛰伏纪律,彻底稳住正面阵地的隐蔽态势。

确李燮邦亲自前去落实命令,小叶不敢停留,再度躬身疾驰,顺着纵横交错的交通壕,快步奔赴阵地左后侧,巨石后面的隐蔽炮兵阵地。

后山炮兵阵地选址极为精妙,深藏山林背阴处、地势凹陷隐蔽,完全避开了山下国军的火力视野与扫射范围,是绝佳的伏击火力点位。

其实,迫击炮属于曲射火炮,最理想的炮兵阵地应该在山谷低洼处,在观察哨的指挥下,进行超视距打击。

可惜炮兵大队的战士清一色全是新兵蛋子,之前别说炮,正经的枪都没摸过,想让他们理解什么是超视距打击,真心不容易。

这处炮兵阵地虽然也在山体脊线后,但离脊线近,打完一炮,向前走两步就能看到炮弹的弹着点,能更直观地训练炮兵,勉强也算超视距打击。

马全义麾下的炮兵大队总计编制八门迫击炮,是特派员送来的精锐重火力。

只是炮兵大队成立仓促、训练时日尚短,加上连日潜伏休整、人员调配不足,八门火炮始终没能配齐足额炮手。

经过几天紧急拼凑,最终只勉强凑出三套不算完整的炮组,先行拉了三门迫击炮进驻阵地待命。

此刻的马全义全然没有大队长的沉稳沉稳,反倒像个焦灼的猴子,在三门迫击炮之间来回上窜下跳、奔波巡查。

他一会俯身检查炮身固定是否稳固、射角是否校准,一会抬手清点弹药数量、核查装药配比,一会叮嘱炮手稳住心态、熟记击发流程,生怕临战之时出现纰漏,半点不敢松懈。

没人知晓,这支炮兵大队能够参战,实属来之不易。

战前曾生一众指挥部人员起初并不同意炮兵上阵。

游击队物资匮乏、炮弹极其金贵,每一枚迫击炮炮弹都来之不易,属于打一发就少一发的战略物资。

在众人看来,用如此珍贵的炮弹应该用来炸鬼子,用来轰炸国军,实在太过奢侈。

可马全义态度异常坚决,再三恳请出战。他说,炮兵战力从不是训练场练出来的,再多模拟训练、纸面推演,都抵不上一场实战的磨砺。

只有实打实的在战场开火、实战攻坚,才能快速磨合炮组、校准射术、积累经验,让这支新编炮兵大队快速形成完整战斗力。

在他的再三恳请之下,指挥部最终松口,勉强同意他带着三门迫击炮参战。

即便如此,曾生依旧提心吊胆,时刻惦记着金贵的炮弹,生怕这群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不会过日子,把珍贵的炮弹当成不要钱的铁疙瘩肆意挥霍。

后山炮兵阵地上,马全义早早地蹲在三门迫击炮之间,手把手给一众新兵炮手现场授课。

“同志们,炮兵阵地怎么选址、怎么构工隐蔽、怎么校准标尺、怎么锁定瞄准,这几天我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你们也昼夜反复演练,应该熟到闭着眼都能操作了吧?”

马全义压低声音,语速沉稳有力,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青涩紧绷的脸庞。

“都记住没有?”

“记住了!”

“我们都学会了!”

“刻在脑子里了队长!”

……

战士们的应答声稀稀拉拉,带着新兵特有的青涩。

连日枯燥的反复操练,早已把基础操作刻进了每个人的肌肉记忆里。

马全义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今天不讲基础操作,趁着大战前,我们讲点实战里真正保命、真正杀敌的东西。”

闻言,所有战士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身子,目光齐刷刷聚在马全义身上,屏气凝神等候下文。

“火炮是面杀伤武器,放在任何一场战场上,都是实打实的大杀器。”

马全义指着山下,沉声说道,“打得好,完全能左右战局。

但大家要记住,咱们的炮弹金贵无比,炮管也有射击寿命,打一发少一发、打一次耗一次。

怎么用有限的弹药,打出最大化的战果,才是炮兵的核心本事。”

话音落下,几名新兵立刻纷纷开口,各抒己见。

一名年轻炮手抢先举手,“我知道!优先打敌人指挥部!

瘫痪他们的指挥体系,让敌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彻底乱了章法!”

“乱讲!”旁边战士立刻反驳,“指挥部隐蔽性极强、位置刁钻,哪有那么容易锁定?

依我看,优先炸前沿散兵线!冲在最前面的都是敌军精锐敢死队,是对我们主阵地威胁最大的人!

炸死这帮悍勇之辈,剩下的全是贪生怕死的软蛋,一冲就垮!”

“放屁!”另一人立刻出声驳斥,“散兵线拉得又宽又散,一发炮弹炸不到几个人,纯属浪费弹药!

要打就打机枪阵地,那才是全场最大的威胁!”

“你也不对!机枪阵地蹲在原地不动、不冲锋不突进,晚打早打都一样!”最后一名战士高声争辩,“打仗追求杀伤最大化,哪人多炸哪里!

一炮覆盖十几人,把每一发炮弹的价值彻底打满,这才是最划算的打法!”

一时间,阵地上争论四起,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马全义抬手轻轻一压,喧闹的阵地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平静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全都片面。

火炮的作用,能贯穿整场战争的全过程。

可以在战争的不同阶段,炮击不同的目标。

战前,可以炮击敌方阵地,打乱敌军进攻节奏;

可以覆盖敌人集结区域,大量杀伤有生力量,击碎敌军进攻锐气;

敌军冲锋时,炮击冲锋路线,拦腰截断进攻阵型、阻滞推进步伐;

敌军架设火力点时,精准压制机枪阵地,拔掉前沿火力威胁;

敌军溃败撤退时,追击撤退阵型、扩大战果;

两军对峙僵持时,零星炮击迷惑敌人、疲敝敌军;

哪怕深夜休战,也能偶尔发两炮,让敌人日夜紧绷、不得休整。”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肃,道出炮兵核心准则:“但所有兵种的第一铁律,都是先保存自己,再消灭敌人。

对炮兵而言,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步兵、不是机枪,而是对方的炮兵。

绝大多数战场环境里,只有敌方的远程炮火,才能精准覆盖、彻底摧毁我们的炮兵阵地。

所以,敌军炮兵,永远是我们的首要打击目标。”

说到这里,马全义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但今天我们运气极好,这支顽军是纯步兵队伍,没有一门火炮!

我之所以敢胆大妄为,把炮兵阵地设在这片可视范围极佳的山脊后侧,近乎明牌部署,就是吃定了他们无炮可用!

这些年打游击,都是我们被敌军火力压制,今天终于轮到我们在火力上欺负敌人了,真特么爽!”

一番话落地,新兵们瞬间恍然,阵地上再度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原来是这个道理!干掉对面炮兵,才能高枕无忧!”

“难怪队长一直让我们练视距外炮击,不然你的火炮直射瞄准,人家远远的就看见你了,一发炮弹过来全都死翘翘。”

“就怕他看得到你,你看不到他,炮弹从哪里打来的都不知道,那才憋屈。

所以怎么把炮兵阵地隐藏起来也是一门学问。”

“隐藏阵地很简单的,但是隐藏得再好,总得发炮吧?

一旦开炮,声音、硝烟、火光,终究会暴露你的位置。

所以打完炮后在敌人反击前快速转移才是最要紧的。”

一名新兵突然眼前一亮,“我们可以躲在射程之外呀!”

“什么?”

那名新兵兴冲冲开口:“我们可以把阵地往后挪,退到火炮的极限射程!

这个距离既能炮击前沿敌军、支援步兵防守,又让敌人的火炮够不到我们。

打起仗来,我们和敌人的炮兵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让步兵决胜负,岂不是更好?

哈哈!我简直是个天才!”

“好像不对吧?我们只有轻型迫击炮,射程有限!

但敌人不是啊!就像鬼子,除了迫击炮,还有山炮、步兵炮、榴弹炮什么的,人家射程远超我们。

我们靠前一点说不定还够得着他们,要是真退到了极限射程,到时候就只有人家打我们的份了,那就真完犊子了!”

“你硬要这么说就是抬杠了……”

眼看众人又要争执起来,马全义笑着抬手制止。

“好了,都别吵了。战争的艺术千变万化,战术没有死规矩,不能拘泥一格、死板套用,要根据敌情、地形、装备灵活变通,因地制宜、随机应变,才是合格的炮兵。”

这时,一名新兵满脸困惑,“队长,我们为什么不炮击敌人的集结阵地?”

“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火炮贯穿战争的整个过程。

可以在战争的不同阶段,炮击敌方集结阵地,炮击敌人的冲锋路线,炮击敌人的机枪阵地……。

现在敌人正在集结,我们为什么不打几炮过去?”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众战士纷纷点头,眼底满是期待。

马全义闻言无奈苦笑,“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立刻开炮杀敌,奈何咱们炮弹太金贵,总队长有死命令,严禁随意开火、浪费弹药。

不到总攻时刻,一炮都不许乱放。”

瞬间,所有战士脸上的期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望,一个个垂着头,死死盯着山下嚣张突进的敌军,满心憋屈却无可奈何。

看着众人垂头丧气的模样,马全义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早就看好目标了。”

他抬手指向山下水田边缘,那四道持续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你们看到那四挺重机枪没有?

狗东西,竟敢靠那么近,根本没把我们炮兵放在眼里。

等总攻信号一响,我就给你们好好露一手,三发炮弹,一次性炸碎四挺重机枪的好戏!”

新兵们瞬间瞪大双眼,满脸亢奋,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暴涨,所有人跟着马全义调整好射击诸元,盯着山下的机枪阵地,跃跃欲试。

就在整个炮兵阵地磨刀霍霍、蓄势待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阵地外传来。

负责警戒的哨兵领着满身风尘的小叶,穿过层层灌木,快步冲入隐蔽的炮兵阵地。

马全义见是前线指挥部传令的通讯员,当即精神一振,快步上前急声问道:“是不是可以发炮了?总攻打响了吗?”

一众炮兵新兵瞬间屏息凝神,所有目光齐刷刷死死落在小叶身上,气氛瞬间凝固。

有几名新兵更是将冰凉的迫击炮弹牢牢攥在手里,只要马全义一声令下,便能立刻填装入火炮、开火杀敌。

小叶平复急促的喘息,一字一句,传达曾生的口头军令:“马队长,总队长命令,炮兵大队静默待命,无总攻信号,绝不许擅自开炮!”

这话一出,满场高涨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马全义脸色一垮,懊恼地挥手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一个命令翻来覆去重申,有意思吗?”

小叶见状连忙补充,“还有还有!总队长重点叮嘱,山下水渠边敌军的四挺重机枪阵地,严禁打击!

谁敢擅自开火损毁机枪,一律军法处置!”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座炮兵阵地彻底死寂。

方才还个个亢奋、摩拳擦掌的新兵们,瞬间集体僵在原地,脸上的热血与激动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错愕。

方才马全义当众许诺,要三发炮弹炸碎四挺重机枪,给大家好好露一手,所有人早已校准诸元、锁死目标,满心期待打响这场伏击的漂亮首炮。

如今一道军令,直接掐断了所有人的念想,满腔战意瞬间堵在胸口,憋屈至极。

一名新兵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嘟囔,“队长,这……这也太憋屈了吧?

眼看着敌人的机枪就在眼皮底下疯狂扫射我们的主阵地,明明抬手就能打掉,偏偏还不准打?”

“我知道咱们炮弹金贵,舍不得胡乱消耗,可这四挺重机枪是敌人的核心支援火力啊。

它们死死压着我们前沿阵地,留着就是天大的隐患!”

周遭其余新兵纷纷点头附和,眼底满是困惑,没人想明白战场上放着致命火力点不打的道理。

反观马全义,愣神片刻后,便明白了曾生的算盘,“哈哈哈,我懂了!”

他抬手拍了拍冰凉的迫击炮身,目光望向山下肆意扫射的机枪阵地,看来,总队长是早就看上人家这几挺崭新的重机枪了!

不打就不打吧!咱们找别的目标练手。

反正大局已定,这场仗我们赢定了,这四挺重机枪,迟早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话音落下,他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多了几分沉凝:“只不过如此一来,前沿主阵地的同志们,可要顶着敌军全程火力压制,压力要大上数倍了。”

他当即转身,“全员听令,即刻重置射击诸元!

放弃机枪阵地,所有炮位标尺统一上调,锁定山前水田开阔地、敌军冲锋路线上!”

新兵们立刻各司其职、快速调整炮口标尺。